宫中甬道两旁站着两排锦衣卫,腰佩绣春刀,站姿笔挺神情肃穆,午门前的广场更是开阔得令人心悸,走在其中竟有种蚂蚁误入巨人庭院的错觉。
鸿胪寺卿亲自引着使团穿过午门来到武英殿,殿内金砖铺地,梁柱上描金彩绘,正中设着九龙御座,御座两侧各有数名文武官员侍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杂音。
彼得罗夫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过殿门,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物的随从与通译。
他抬头望那御座上的人,出乎意料地年轻,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穿一件玄色团龙袍,神色从容,目光中带着三分审视,正微微侧着头打量他。
彼得罗夫依着明国礼官的示意,右手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按俄国的规矩向大明皇帝致敬。
“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陛下致大明天子的国书。”他双手捧起那份以火漆封口的信函,鸿胪寺卿上前接过,转呈到御案上,自有通译要上前翻译。
朱笑笑却摆摆手,示意通译退下,自己拿起国书拆开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随意,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彼得罗夫在心里正打着腹稿,忽然听见御座上那年轻皇帝开口说了一句话。
“彼得罗夫先生,你们的沙皇在信里说外兴安岭是沙俄的固有领土,这话是从哪本史书里翻出来的?”
彼得罗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话问得并不如何刁钻,但皇帝说的是俄语!纯正流利的俄语,带着一点点莫斯科口音,措辞精准语气自然,比哥萨克军官的俄语还要标准几分!
他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使臣,在莫斯科的外交圈里也算见多识广的人物,可在千里之外的东方古国,皇帝竟能用俄语直接和他对话,要知道这一路走来基本没碰到过懂俄语的人。
彼得罗夫呆呆地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陛下,外兴安岭一直是沙皇陛下的猎场与皮毛税源地。”他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发颤,“我们的猎人与商人在此活动已有数十载。”
“数十载便算固有领土了?”朱笑笑将国书随手搁在御案一角,“黑龙江流域的索伦、达斡尔等部落向我大明进贡的历史,往上能追溯到永乐年间,你们第一批哥萨克翻过乌拉尔山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奴儿干都司设卫所了。若论先来后到,这地方怎么也轮不到沙俄来主张主权。”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彼得罗夫脸上,“更何况,你们那些哥萨克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掳掠,逼着当地部落缴纳皮毛税,这些部落派人到我们面前告了不知多少回状,这笔账朕还没有跟你们算呢。”
寒冬腊月,彼得罗夫额头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事先预备了好几套说辞,此刻却一句都用不上。
皇帝不仅会说俄语,还对西伯利亚的局势了如指掌,这等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彼得罗夫硬着头皮道:“西伯利亚的猎人虽有些鲁莽之处,但沙皇陛下对明国绝无不敬之意,此番正为息兵而来,愿与陛下商谈划界之事。”
“那就谈吧。”朱笑笑靠在御座上,朝鸿胪寺卿招了招手,“把那份协议呈上来。”
鸿胪寺卿从彼得罗夫的随从手中接过边境协议呈到御前,朱笑笑从头至尾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将协议往案上啪地一拍。
“你们打的算盘倒是精得很。”朱笑笑冷笑一声,“以黑龙江为界,江以南归明江以北归俄?可外兴安岭以南近千里土地自古便是我大明的活动范围,凭什么划给你们?这些地方已在我大明实际控制之下,绝不可能退还!”
第153章
彼得罗夫稳住心神, 挤出一丝微笑,“皇帝陛下,那些地方原先一直在我们的控制下……”
“你管那叫控制?”朱笑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那朕也可叫收复失地了,毕竟原就是奴儿干都司的治所, 有本朝实录记载为证,应该是朕要求你们退还才对。”
见他态度强硬,彼得罗夫只得歇了心思, 换上恭敬而不失体面的语气道:“沙皇陛下此番遣使前来, 诚意在先, 这份协议不过是个草稿, 边界划在何处尽可商议。若陛下以为黑龙江为界不妥, 那依陛下之见,当以何处为界?”
朱笑笑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些, 轻笑一声,“依朕之见,乌拉尔山以东, 叶尼塞河以西, 凡我大明的商人能走到的地方,便该是我大明的势力范围。你们哥萨克靠几杆火绳枪闯出来的地盘便算领土,我们开辟的商路难道就不算?”
彼得罗夫面色骤变,他原以为皇帝会提出以外兴安岭或勒拿河为界,甚至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以叶尼塞河为界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是乌拉尔山。
乌拉尔山是西伯利亚的门户, 若当真以此为界,整个西伯利亚都归了明国,沙俄在东方的所有经营便全打了水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道:“这绝无可能!”
朱笑笑也不恼, 本就不指望他能答应,当下笑道:“既然咱们都觉得对方在漫天要价,那便坐下来慢慢谈。”
彼得罗夫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余地,生怕他真的狮子大开口,忙换了个角度切入:“陛下,西伯利亚地广人稀,冬日苦寒,每年只有三四个月可以通行,如此荒芜之地,何必因之伤了和气?沙皇陛下之意,两国各退一步,以勒拿河为界,河以西归俄,河以东归明,自此互不侵扰,商贸往来亦可开禁。”
朱笑笑听完,嘴角微微一弯,侧头看向鸿胪寺卿,吩咐道:“把地图拿来。”
鸿胪寺卿连忙示意小太监捧上一卷舆图,在御案前展开。
朱笑笑示意彼得罗夫上前观看,手指点在勒拿河的位置:“勒拿河以东,东西伯利亚山地与勘察加半岛,这些地方你们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建过一座城堡?收过一文钱的皮毛税?”
彼得罗夫被问住了,无奈地摇摇头。
朱笑笑便接着道:“那你们哥萨克最东边的据点离勒拿河还有多远?”
叶尼塞斯克是沙俄在西伯利亚最东边的大据点,距离勒拿河少说还有两千多里路,中间全是莽莽荒原与崇山峻岭。
哥萨克猎人们偶尔沿河游猎能走到勒拿河上游,但那不过是零星的探路行为,根本谈不上实际控制。
这番事实彼得罗夫自然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道:“我们的猎人与商人已多次抵达勒拿河上游,并在那里与当地部落建立了皮毛贸易关系。”
朱笑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的商队已到了叶尼塞河上游,还与当地的鞑靼部落签了皮毛换茶叶的契约,照你们的道理,叶尼塞河以西也该是大明的了。”
彼得罗夫额角青筋微跳,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备用的文书摊开在御案上,强作镇定道:“陛下,沙皇陛下愿以叶尼塞河为界划分两国势力。河以西归沙俄,河以东归大明,同时两国商民可在对方境内自由贸易,皮毛、茶叶、丝绸、瓷器等货物互通有无。此约若成,两国便是兄弟之邦,沙皇陛下愿与大明皇帝永结盟好。”
这条件比先前以黑龙江为界退让了一大步,彼得罗夫自认已相当慷慨。
他抬眼偷觑皇帝的神色,却见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只拿起那份文书扫了一遍,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们说叶尼塞河以西归俄,但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向来是鞑靼诸部的游牧地,这些部落自永乐年间便向我大明朝贡,算不算我大明的属民?你们用条约把他们划进沙俄境内,可问过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彼得罗夫刚要开口,朱笑笑已接着道:“所谓自由贸易,你们哥萨克的皮毛商到明国境内卖皮毛,收皮毛税的是谁?若还是沙俄的税吏,那便不是自由贸易,你们不过是把税卡搬到了朕的境内。”
彼得罗夫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他问的两个问题都正戳在协议里最模糊,最容易引发争议的条款上。
他本就是存了侥幸心理,以为这些细节可以在翻译过程中含糊过去,谁知对方连俄文都能直接审阅,文字上的陷阱一个也瞒不过。
朱笑笑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如今在西边跟波兰和瑞典正打得不可开交,若哪一天你们稳住了阵脚,腾出手来就往东边增兵,到时候这纸协议还能不能作数?朕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翻脸?”
这一问才是真的直击要害了。
什么条约协议,领土主权从来不是在纸上就能决定,而是要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朱笑笑没觉得现在能吃下整个西伯利亚,但是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沙俄不想两线作战,就必须先放弃这些地方。
等他们缓过来,夺回中西伯利亚的概率很大,所以朱笑笑不打算押下重兵驻守,只想先经营好勒拿河以东的地区。
这片地方就够他消化的了,主要是天气之子的消耗太大,要弄到能正常住人的气候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到时候铁路什么的都铺上,把后勤效率拉高,沙俄打过来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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