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法特停住脚步,转身靠在灯塔的栏杆上, “等阿姆斯特丹那边收到报告, 本土舰队从北海到巴达维亚最快也要四个月, 再加上集结与补给的时间, 大概要明年二月才能到。”


    雷约兹坐在灯塔基座的石阶上, 拿军刀扒拉地上散落的椰子壳,头也不抬地说道:“巴达维亚港内常驻的主力炮舰大约三十艘, 加上印度与锡兰的驻防舰队,能凑出五十艘左右,若是再说服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或许能凑到六十艘以上。”


    范德海登站在一旁, 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他对明国海军的火力心有余悸,此刻听雷约兹提到联军的事,便接口道:“西班牙人不会轻易出手的,他们与我们在欧洲打了八十年的仗,在远东也斗了十几年, 想让他们放下旧怨联手对抗明国,除非我们开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范德法特问道。


    “香料群岛的贸易份额。”范德海登心里想的是,就算打不过也得把西班牙人拖下水, 大家一起丢脸。


    “他们一直想插手香料贸易,但被我们挡在摩鹿加群岛以外已有数十年,若是公司愿意让出几条航线,或者同意西班牙商船在巴达维亚停泊补给,他们未必不会动心。至于葡萄牙人,他们在澳门经营了许久,与明国朝廷关系尚可,但明军最近在台湾的动作必定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今日明国皇帝可以没收我们的城堡,明日也可以没收他们的商馆。”


    范德法特一琢磨,也觉得有理,赞同道:“那就分头行动,雷约兹总督去接触西班牙人,利用你在马尼拉的人脉探探他们的口风,范德海登上尉去澳门走一趟,试探葡萄牙人的态度,我留在马尼拉继续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等待科恩总督的下一步指令。”


    三人商议已定,便各自分头行事。


    雷约兹通过马尼拉港务局的荷兰籍官员牵线,与西班牙总督的副官进行了数次非正式会面。


    西班牙人的态度颇为暧昧,既不愿明确承诺出兵,也不愿完全拒绝,只是反复询问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在香料贸易上做出多大让步。


    雷约兹心知这是在坐地起价,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其周旋。


    范德海登则乘了一艘葡萄牙商船北上濠镜澳。


    濠镜澳港内华商云集,街市上到处是丝绸、瓷器与茶叶的招牌,葡萄牙人的商馆坐落在港口最繁华的地段。


    范德海登在商馆里与施维拉的秘书官密谈了两个下午,对方的态度倒是比西班牙人更直接。


    葡萄牙人对明军在台湾的扩张确实心存戒备,但他们与明国的贸易额远超荷兰东印度公司,贸然公开对抗明国无异于自断财路。


    除非荷兰东印度公司能够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明国皇帝有意将葡萄牙人也赶出澳门,否则葡萄牙人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军事联盟。


    施维拉可是眼看着水师发展起来的,原本心里也有些小九九,谁让果阿压根不肯派兵,高层们认为毕竟葡萄牙人没有被驱逐,如果能稳稳守住这片市场,相比它产生的庞大利润,关税上的些许退让是可以忍受的。


    再者说,明国虽不给他占便宜,荷兰人却是被一屁股踹出去了。


    自己没有成功固然可怕,但对家的失败更让人开心!


    范德海登对此一无所知,先将葡萄牙人的回复写成密信送回马尼拉,又在濠镜澳盘桓了数日,搜集了大量关于明国水师新式火器的情报。


    这些情报大多来自港口里的华商与船工,他们虽未公开谈论朝廷的水师装备,但酒酣耳热之际偶尔也会漏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其中一条情报尤其令范德海登震惊,明军在福州的兵工厂已经能每月量产飞雷炮二十门、线膛长管重炮十门,产能在过去半年里几乎翻了一番。


    科恩收到之后脸色越发凝重,命人将这份情报火速抄送给阿姆斯特丹。


    此事若不能速战速决,公司的技术优势将在两年内被完全抹平。


    巴达维亚港内的备战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科恩将散布在南洋各处据点的战船逐一调回巴达维亚,每回来一艘船便在港口的船坞里检修炮架,更换帆索。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日夜不停地赶工,叮叮当当的锤声与锯木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


    科恩亲自到船坞巡视了数次,每回都站在干船坞边上拿手杖指着正在修补的战船,大声问船匠们还需要多少工时。


    船匠们忙得满头大汗,回答时白眼几乎在心里翻上了天,巴达维亚的船坞设备虽在全远东首屈一指,但三十多艘战船同时进坞检修,人手与材料早已捉襟见肘,还能快到哪去?


    科恩听罢,便从爪哇各土邦征调了数百名工匠与苦力过来帮忙,又让公司采购部门的职员拿着银子直接到土王那里去买木材桐油与帆布。


    正当他在巴达维亚调兵遣将之时,千里之外的台湾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安平城北面的山脚下新建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工匠局分局,几座水泥窑同时开工,日夜不停地烧制水泥。


    烧好的水泥被牛车一车一车地运到安平城外,与碎石、细沙按比例混合搅拌,浇灌进预先支好的木板模具中,筑成一道又一道坚固的胸墙与炮台基座。


    蒯祥在群里发了一份极详尽的安平城扩建方案,将城墙向外延伸了将近三里,把原来的沙洲入口也圈进了外墙之内。


    新的外城墙完全以水泥碎石浇筑,墙厚一丈二尺,墙顶宽达两丈,可以并行两辆牛车。


    城墙上每隔百步设一座炮台,每座炮台配一门线膛长管重炮,炮架底座以水泥浇筑固定,炮口统一对准外海方向。


    城外挖了一道深达两丈的护城壕,壕底布了削尖的木桩,壕沿上拉了数道铁丝网,铁丝网外侧还埋了绊雷。


    俞大猷带了五百辅兵在鲲鯓西侧那片暗礁密布的水域里施工,将荷兰人留下的旧航道用沉船与巨石堵塞,只留下一条狭窄曲折的水道,两侧各筑了一座隐蔽的炮台。


    任何试图从这条水道驶入鲲鯓的船只都必须在炮台的交叉火力下穿行至少一炷香的工夫,而这段时间足够炮台上的炮手们把每一艘来犯之敌都轰成碎片。


    东南角的三座侦察堡垒也在持续加固,每座堡垒的外墙都加厚了三尺,弹药库挖到了地下,顶部覆了三层原木与两尺厚的夯土,即便被重炮直接命中也不会殉爆。


    堡垒之间的烟火信号系统经过反复演练已臻于完善,从最南端的鹅銮鼻堡垒发现敌情到安平城收到消息,快马接力传递只需不到半个时辰。


    朱笑笑每日起来先在群里批阅各部呈上的政务摘要,用过早膳之后便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出城巡视各处工地。


    除了军事防御工事之外,他还在安平城与赤崁楼之间规划了一大片新的居住区。


    从福建招募来的第一批匠人与农夫已经抵达,正在这片空地上搭建临时棚屋。


    按照朱笑笑的规划,这片新区将容纳从福建沿海迁来的首批移民,每户分给耕地二十亩、宅基地一亩,免赋税三年,另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与耕牛,收获之后按三七分成,农户得七,官府得三。


    南居益还在新区中心划出了一片市集用地,准备建造商铺、粮仓、学堂与医馆。


    朱笑笑特意叮嘱他学堂要建得大一些,不但要收汉人子弟,也要收番社的孩子来读书识字。


    医馆则先由随军医官轮流坐诊,对所有人免费开放,等后续妇婴署的医官们过来再行分配人手。


    市集旁边还规划了一座港口新区,专门用来停泊渔船与商船,码头上将建几座货栈与一座灯塔,方便往来商旅装卸货物与夜间停靠。


    郑一官看到这份规划图纸之后,专门找到南居益,建议把港口新区的水深再挖深三尺,以便日后停泊千料以上的大船。


    南居益采纳了这个建议,又从福建调了擅长水利的老河工过来勘测海底泥沙与潮汐流向,花了好几日的工夫才确定了最佳的开挖方案。


    忙碌了一整个春天,安平城外的水泥窑又添了四座,产量翻了一倍有余。


    新烧出来的水泥不但供应本地城防建设,还装船运往澎湖,用于加固那里的城堡与炮台。


    澎湖自从被明军收复之后一直由福建水师驻扎,城堡的修复工程由澎湖巡检司负责。


    在此期间,郑一官派往南洋各国的伪装商船队也陆续传回了最新的情报。


    巴达维亚港内集结的战船数量已经超过了四十艘,其中至少有十艘是新近从印度与锡兰调来的主力炮舰,装备了荷兰本土最新式的重型舰炮。


    科恩总督正在与爪哇的几个土王谈判,试图从他们那里招募更多的土著辅兵充作登陆部队。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外交使者也在频繁出入马尼拉与濠镜澳,目标显然是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朱笑笑将这些情报逐条看过之后,便拉着戚继光与郑一官讨论应对方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