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的炮舰并未追击,只是在外海上重新排开阵势,远远监视着荷兰舰队退却的航迹。
郑一官站在威远号的船楼上盯着那几艘渐行渐远的夹板大船,直到它们的桅杆完全消失在海天线以下,才给朱笑笑发了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往东南方向退了,看航向是要去吕宋找西班牙人借港口补给,旗舰中了三炮,吃水线附近的破洞不小,最快也要花半个月修补才能重新出海。】
【朱笑笑:穷寇莫追,让水师继续在外海巡逻,先把受损的那艘炮舰拖回来修补好。】
郑一官自去安排巡逻与修补的事宜,朱笑笑也转身走下城头,一边对戚继光道:“这一仗算是让荷兰人知道疼了,但巴达维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范德法特这次只带了六艘船,下一回恐怕就是十六艘、二十六艘,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台湾的防御再加固一层。”
戚继光点头称是,当即带着俞大猷与林振海重新巡视城防,将方才战斗中暴露出的几处薄弱环节逐一标记。
西侧炮台的线膛炮虽立了大功,但炮台外侧的胸墙被荷兰人的还击炮弹炸塌了一角,辅兵们正在搬运水泥与碎石重新浇筑。
沙洲入口的铁丝网也被炮弹炸开了几道缺口,俞大猷亲自带人下到壕沟里把断口重新拉紧,又在铁丝网外侧多埋了一排绊雷。
话分两头,范德法特的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六日方才抵达吕宋的马尼拉港。
这一路上荷兰兵们吃尽了苦头,旗舰的底舱里积了半人深的海水,船身始终往左歪着,只能靠右舷多堆压舱石勉强维持平衡。
淡水本就不算充裕,又没得到补给,最后几日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壶淡水,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面色蜡黄的病号。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见荷兰舰队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暗自幸灾乐祸。
荷兰人与西班牙人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在远东也是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荷兰人吃瘪他自然乐得看热闹。
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了外交礼仪,安排了码头泊位与淡水补给,又派了军医上船替伤兵诊治。
范德法特在旗舰的船长室里关起门来写了整整一夜的报告,将明军水师火力远超预期等诸般情形逐条写明。
他用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专用的加密信函格式,信封上盖了少将的私人火漆印章,派了一艘快船先行送回巴达维亚。
快船出发之后,他靠在船长室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几日在外海的战斗画面。
明军炮舰的线膛炮射程之远,精度之高远远超出了巴达维□□报部门的估计,那种安装在转盘炮架上的速射炮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式武器,装填速度比荷兰人的滑膛炮快了将近一倍,火力密度完全压制了夹板大船的侧舷齐射。
范德法特想起郑一官在甲板上说的话,当时他以为这个明国海军司令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如今想来,五百艘战船,两倍射程的重炮,还有那种能够在暗礁密布的水域中灵活穿梭的轻型快船。
这些要都是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经营了数十年的海上优势,或许从今日起便要开始动摇了。
快船在海上航行了十余日方才抵达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秘书官拆开范德法特的加密信函,只读了头几行便面色大变,拿着信函一路小跑进了总督的办公室。
巴达维亚总督科恩是个五十余岁的秃顶胖子,在远东待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商务员一路爬到总督之位,靠的便是铁腕手段与对东方贸易的深刻理解。
他在任期间将巴达维亚建成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总部,麾下战船近百艘,掌控着从好望角到长崎的整条香料贸易航线。
他原以为福尔摩沙不过是公司版图上的一个小小据点,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前去增援已是绰绰有余,却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封战报。
信函中附了一份战损统计,澎湖守军全军覆没,指挥官范德海登被俘。
福尔摩沙守军投降,总督雷约兹与全部军官被俘,城堡、商栈、货仓尽数落入明军之手。
范德法特率领的增援舰队在福尔摩沙外海遭遇明军水师主力,激战半日旗舰重伤,被迫退往马尼拉暂避。
信函末尾列出了从明军炮舰上观察到的新式火器清单,速射炮、长管重炮、转盘炮架、速射短铳等诸般武器,并附了明军战船数量与吨位的估算,单是福尔摩沙外海集结的炮舰便不下十六艘,轻型快船更是不计其数。
科恩放下信函,双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许久,面色沉凝。
“把雷约兹和范德海登召回来。”
秘书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总督大人,按照投降协议的约定,明军将安排船只遣返所有被俘人员,遣返船队应当还在路上。”
“遣返?”科恩冷笑一声,抬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明国皇帝这是在羞辱我们!这是在告诉全南洋的土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他想抓就抓、想放就放,这件事不处理,谁还把我们当回事!”
秘书官垂手立在桌旁,不敢接话。
数日之后,遣返船队便抵达了巴达维亚港,雷约兹与范德海登从船上下来时面色尚可,明军并未苛待他们,衣食供应都按军官标准配给,除了不能自由走动之外并无太多苦楚。
但两人的心情却比坐牢还要沉重几分,码头上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公司职员与商人家属,有人朝他们大声喊话,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指责。
雷约兹在总督办公室里将福尔摩沙失守的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科恩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等等!”科恩打断他的话,“大明皇帝懂拉丁文,还看穿你的文字陷阱?”
雷约兹十分肯定,范德海登也在一旁补充道:“我在澎湖被俘之后被押到明国皇帝面前审问,那个皇帝极其年轻,他还懂荷兰话。”
科恩将两人的供述与范德法特的战报对照了一番,面上那股子阴沉便又浓了几分。
明国皇帝懂外语,他手下的海军司令也懂外语,他们肯定是想在远东贸易中分一杯羹!
科恩让秘书官把两份文件一并归档,又派人去把几位议员请到总督府来开紧急会议。
巴达维亚议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最高决策机构,由总督、海军司令、商务总监与六名资深议员组成。
科恩在会议上将范德法特的战报与雷约兹的供述逐条宣读,并命人将明军新式火器的估算数据画成图表挂在墙上。
议员们对着那张图表交头接耳讨论了好一阵,最先开口的是海军司令。
“五百艘战船这个数字未必可信,那个尼古拉很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即使只有二百艘,配合那种射程翻倍的重炮,我们在远东的海上优势也已受到严重挑战!福尔摩沙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它卡在从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航线正中间,谁控制了福尔摩沙谁就控制了整个东北亚的贸易咽喉,失去福尔摩沙意味着我们的商船队从今往后在南海航线上将完全处于明军水师的威胁之下,这对公司的利润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商务总监接话时语气更为激烈,拍着桌子道:“利润还在其次,公司的声誉才是根本!福尔摩沙被明军夺走,若是公司连一炮都不还便默认了这个事实,南洋所有土邦都会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衰落了!那些原本老老实实签约的土王转头就会投靠明国或是西班牙人,公司在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贸易垄断体系将土崩瓦解!”
议员们在会议室里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夺回福尔摩沙,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科恩当场起草了一份呈送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的正式报告。
他在报告中详细陈述了福尔摩沙之战的经过与明军新式火器的威胁,请求董事会批准对大明帝国发动全面海上战争,授权巴达维亚总督府征调公司所有可用的战船与兵力,并从本土派遣至少二十艘主力炮舰前来增援。
报告送出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从巴达维亚到阿姆斯特丹最快的快船也要航行四个多月,来回便是将近九个月。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科恩并没有闲着,他将雷约兹与范德海登派到马尼拉去与范德法特会合,命三人共同负责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接触,试探他们对明国扩张的态度。
第107章
马尼拉港暴雨刚过, 码头上的石板被烈日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一串水泡。
范德法特从港口的灯塔下走过,身后跟着雷约兹与范德海登。
三个人已在马尼拉待了将近一个月, 西班牙总督提供的临时情报站设在一栋两层小楼里。
楼下是测绘师与通译官的工作间,楼上是三人的起居室与会议室, 墙上挂满了南海水域的手绘海图,每一处暗礁与洋流都用红蓝墨水标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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