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认为荷兰人纠集联军至少需要数月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明军应当充分利用主场优势,在台湾周边建立多层次的防御体系,外海的巡逻快船、岛屿上的侦察堡垒、鲲鯓外围的暗礁炮台群,层层阻击消耗荷兰舰队的兵力。


    郑一官则认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应当在荷兰联军集结之前主动出击,先打掉他们在婆罗洲北端的那几处外围据点,迫使科恩把兵力分散去防守自己的补给线,从而延缓联军集结的速度。


    朱笑笑最终拍板决定,以戚继光的方案为主,郑一官的方案为辅。


    水师主力继续在台湾外海巡逻巩固防线,同时派出小股快船队骚扰荷兰人在婆罗洲北端的据点,不求攻克,只让他们不得安生。


    戚继光与郑一官各领了令,分头去安排。


    京城那边,张居正每隔两三日便通过视频与朱笑笑商议军务与后勤。


    户部尚书王永光已将台湾之役的军费开支逐条列明呈报坤宁宫,张居正先命审计司把这些账册从头到尾过一遍,又让机要房的几个女官逐项复核,确认没有虚报冒领之后才批了红。


    朝中对于与荷兰开战之事也渐渐分成了两派。


    兵部尚书张鹤鸣与兵部右侍郎马嘉植是主战派的中坚,他们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既已派舰队主动挑衅,朝廷若不以强硬手段回击,南海诸国便会以为大明软弱可欺,这是天朝上国的面子问题。


    工部尚书姚思仁与户部尚书王永光都拍着胸脯保证火药与粮草的供应绝不会出问题。


    反对的声音主要来自一部分保守派言官。


    钱允元上过两回折子,声称荷兰远在万里之外,与大明并无根本利益冲突,台湾不过是海外一个荒岛,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与其在海上与荷兰人消耗国力,不如集中精力巩固陆地上的边防,他还在折子里引了前朝郑和下西洋的旧事,永乐年间下西洋耗费了国库大半积蓄,最终也不过是多收了些奇珍异兽与香料朝贡,于国计民生并无实质益处。


    张居正没有直接驳他,只是让人把海商总会呈上来的那份南海贸易数据摘录分发给了内阁诸臣与六部堂官。


    天启五年,大明与南洋各国的贸易总额已突破五百万两,关税入库近二百万两,是海禁时期的数倍有余。


    台湾一旦落入荷兰人之手,这条贸易线便会被拦腰切断,朝廷每年的关税损失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


    这份数据摘录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主和派的头上,钱允元虽然仍不服气,却也不好和银子过不去。


    内阁始终保持沉默,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连刘一燝都消停了,这两口子像是能听意见的样子吗?


    何况他心里也不满,荷兰蕞尔小邦,远道而来不说夹着尾巴做人,竟敢公然挑衅,主动向大明宣战?


    不给他们点厉害,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王者之师,什么叫雷霆之怒!


    至于民间,文震孟在革新论坛上又开一个海外专栏,刊载海事都察院提供的南洋各国殖民贸易调查报告。


    这些报告用大量翔实的数据与案例揭露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各国的所作所为,诸如驱赶土人强占土地、垄断香料贸易压低收购价、私设刑堂随意处决当地居民。


    其中一篇报道详细描述了荷兰人在班达群岛为了垄断肉豆蔻贸易,将岛上不愿合作的岛民全部屠杀,连妇女与儿童都不放过,存活者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些报道在京城的茶馆与酒肆里引发了广泛议论,老百姓虽不知外邦人如何生活,左不过都是安居乐业的平民,荷兰人就好比强盗闯进了别人家抢了东西不算,还要把人都杀光。


    有些个义愤填膺的年轻秀才当场站在路边的石台上,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对周围的百姓慷慨陈词。


    “朝廷出兵台湾不但是收复故土,更是替天行道!这仗要打!一定要替当地老百姓把这些茹毛饮血的红毛禽兽赶出南洋!


    李贽更是连写了三篇文章,以极犀利的笔锋痛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殖民暴行,又引经据典地论证了海权对于国家兴衰的重要性。


    文章还特意提到了皇帝在台湾推行的番社安抚与移民屯田政策,将其与荷兰人在爪哇等地的殖民统治做了鲜明对比。


    大明给当地居民带去的是学堂、医馆与良种,荷兰人带去的是刀锋、战火与刑具,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这番舆论攻势的成效极其显著,就连那些原本对战事素不关心的普通百姓也开始关注起南洋的新闻来。


    崇文门外大街上的茶馆里,每日都有人聚在一起讨论荷兰人会不会打到福建,朝廷水师能不能打赢红毛夷的夹板大船之类的闲话。


    他们都听过看过山海异兽录的故事,对外族侵略意图有了基础认知,加上南洋殖民地的惨痛案例,心中都产生了相差无几的观念。


    国不强,就会被列强瓜分。国不存,则民如猪狗。


    如此一来,朝廷军事实力越强,人民心里的民族自豪感也就越强。


    抵抗侵略的战争不是穷兵黩武,是保家卫国!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要沦为侵略者的奴隶!


    等这些民间舆论传入朝中,那些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中间派大臣也渐渐倾向于主战了。


    东林党的几个老臣私下商议之后,决定在朝会上公开表态支持皇帝开战,毕竟民心所向,水势已成,再做阻拦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天启六年三月,沿海地区征集的首批移民终于全部抵达了台湾。


    这批移民共有三百余户,大多来自福建漳州、泉州两府的沿海渔村与山区穷县,也有几十户是从广东潮州府迁来的。


    他们拖家带口挤在运输船里航行了数日,下船时人人面带疲惫之色,却掩不住眼底那股子对未来的期盼。


    老百姓都怀有故土难离的执念,能来的说明他们在老家基本无地可耕了,家族日渐繁盛,那些田一代代分薄下来,传到手里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听说朝廷在台湾给移民分地免税三年,这些人便都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移民们在安平城外的临时安置点里住了下来,南居益安排的吏员逐户登记姓名与人口,发放临时户帖与粮食,又领着各户的代表去划分好的地块上认领自家的耕地。


    丈量土地的吏员拿着皮尺在荒地上来回丈量,每一块地界都打上木桩,木桩上写明了户主姓名与地块编号。


    农户们蹲在地头拿手摸着那些黝黑肥沃的泥土,互相打听这里的雨水充不充足,种番薯好还是种水稻好,彼此之间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郑一官的家眷也随这批移民一道抵达了安平城,他的妻子田川氏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郑森乘了海商总会的船,从福建泉州渡海而来。


    田川氏是长崎平户的日籍女子,穿着褙子与马面裙,头上挽着圆髻,通身上下已是十足的明人妆扮。


    她自幼随母改嫁,住在姓翁的继父家中,只作寻常汉人姑娘教养,旁人皆以翁小姐称之,成年出阁后才回归了本姓。


    郑一官对这门亲事颇为中意,但是想到皇帝对倭寇的态度,担心他对田川氏有意见,还特地请示过。


    朱笑笑当然不会棒打鸳鸯,这么一提醒,他模模糊糊想起郑森母亲好像真是日本人。


    她并没有跟着丈夫投清,反倒为大明殉国,可谓忠烈。


    朱笑笑不介意两人的亲事,原本日本人的血统在他这里是扣分项,但如果在郑森身上,倒是可以变成加分项。


    天皇,日本也配?等拿下小日本,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赛级天皇。


    码头上,田川氏抱着孩子下了船,一眼便看见了等在栈桥上的郑一官,快步走到丈夫面前将怀里的孩子轻轻递了过去。


    郑一官接过儿子掂了掂,小家伙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被父亲抱在怀里也不怕生,只是好奇地伸手去摸父亲帽子上的翅膀。


    朱笑笑得知郑一官的家眷到了安平城,特地让人在官邸里备了一桌便宴为他们接风。


    郑一官带着妻儿前来拜见皇帝,田川氏抱着孩子福身,初见皇帝还有些紧张。


    朱笑笑让侍女将田川氏扶起来,又招手让郑森近前来瞧瞧。


    郑森被放在地上之后倒也不哭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着小脸咧嘴笑,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趴在毯子上,四肢有力地朝前边明晃晃的身影爬去。


    “这孩子生得壮实,手脚也利索。”朱笑笑伸手在郑森头顶虚虚比了比,转头对郑一官道,“你给他起了大名没有?”


    郑一官笑道:“回陛下,臣给他取了个单名森字,森者,林木繁盛之貌,盼他日后能像大树一样顶天立地。”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枚和田玉的小麒麟坠子挂在他脖子上,“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讨个吉利,盼这孩子日后文武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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