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出列附议,那几个随行的翰林学士更是引经据典,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说起,一直说到历代帝王对孔家的优容,结论只有一个,孔家可以换人当家,衍圣公的爵位不能丢。


    朱笑笑面色仍旧阴沉,但语气已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孔胤植一眼,沉声道:“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自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朕会从孔氏宗族中另择贤裔承袭爵位。”


    孔闻训听到这里,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虽然恨孔胤植不争气,但更怕皇帝一怒之下废了衍圣公的爵位,那孔家千百年来的荣耀便毁于一旦了。


    他连忙带着几个族老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圣明!老朽替孔氏阖族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孔老先生放心,朕只惩首恶,不究无辜,孔氏自宋室南渡分为南北二宗,北宗居曲阜,南宗居衢州,同为先圣血脉,世代相承。朕以为,当召回南宗当代当家人与北宗诸长老会同商议,从南北二宗择贤者立之,衍圣公之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可再使宵小之辈窃据名位。”


    方从哲和孙慎行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孙慎行连忙出列道:“陛下圣明,孔圣人血脉不容混淆,召南宗进京共议爵位承袭之事,实乃圣明之举。”


    方从哲也跟着附和,韩爌与刘一燝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满场都是皇帝圣明的赞颂之声。


    皇帝没有直接废掉衍圣公这个爵位,也没有对孔家赶尽杀绝,只是把南宗也拉进来,让南北二宗自己推举新的衍圣公。


    这般处置虽严厉却不失公道,至少保住了孔家的体面,也保住了朝廷的体面,更保住了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已尘埃落定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陛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颌下一部长须已全白了。


    他拄着一根竹杖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那孔胤植被查出不是孔家血脉,这是今日才揭出来的事,可老朽想问一句,在此之前,孔家可还有过这等混淆血脉之事?若有,那些占了爵位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第102章


    那老儒生话音落下, 孔闻训登时脸色煞白,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杖柄,他身后那几个孔氏族老更是面如死灰。


    方从哲与孙慎行交换了一个眼色, 意识到他们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皇帝召南宗共议爵位便算是给孔家留了体面, 谁知百姓中竟还有人咬着不放。


    方从哲心中暗暗叫苦,这老儒生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皇帝宣布处置结果之后才站出来, 这一问不啻于往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 那老儒生话音刚落, 人群中便有人附和起来。


    对呀, 孔胤植是假的, 那上几任衍圣公呢?谁敢保证都是真的?孔家的族谱还靠得住吗?谁知道孔林里埋的是不是孔圣人的血脉?


    这些声音起初还只是零星几句,渐渐地便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


    那些方才还替孔家说话的读书人此刻也沉默了, 他们苦读圣贤书,千里迢迢来曲阜祭孔,为的是瞻仰至圣先师的遗风, 若连大成殿里受祭的衍圣公都来历不明, 那他们这些年的虔诚岂不是错付了?


    老儒生站在街心,竹杖拄地,声如洪钟道:“老朽今年六十有八,少年时便来曲阜求学!这几十年来,衍圣公府在曲阜所作所为老朽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侵占民田、私设刑堂、包揽诉讼、鱼肉百姓, 哪一桩对得起至圣先师?老朽今日斗胆问一句,若孔圣人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子孙如此不堪, 他老人家可还愿意认这些不肖子孙?”


    孔闻训慌忙跪下朝朱笑笑叩首道:“陛下!孔家千年传承,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旁人信口质疑!他们分明是趁机落井下石,求陛下明察!”


    那老儒生冷笑一声:“族谱世系?族谱上不也写着孔胤植是孔家血脉吗?今日验出来又是什么?”


    孔闻训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朱笑笑在孔闻训与那老儒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老先生所言固然在理,但孔氏一门传承千载,族中贤者亦不在少数,朕已革了孔胤植的爵位,命有司彻查其罪,若再往上追溯,只怕牵连太广,反倒伤了圣人之祀。朕此番来曲阜祭拜,本不该生出这许多事端,然事已至此,若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朕对不住孔圣人。朕便在这曲阜城中多留些时日,等南宗的人过来商议爵位归属,朕会亲自盯着孔胤植的案子,给受屈百姓一个交代。”


    这种青天大老爷申冤的戏码恰是百姓最爱看的,周围人顿时欢呼起来,那些跪在地上的苦主更是激动得连连磕头。


    朱笑笑又转向那老儒生,温声道:“老先生既对孔家之事这般上心,朕倒有一桩差事想托付给老先生。朕打算让皇后去尼山书院主持一场论道,遍邀曲阜学子共议孔家之事对至圣先师清誉的影响,老先生若不嫌劳累,便请一同前往,为学子们做个表率。”


    那老儒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老朽遵旨。”


    朱笑笑命锦衣卫即刻封存衍圣公府的账册与文书,一应事务交由兖州知府会同孔家长□□同处置。


    当日,衍圣公府内涉案的一干人等皆被揪了出来,朱笑笑仍住在静心斋那个院子里。


    他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的便服,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张居正坐在他身旁,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今日这出戏唱得可还满意?”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故意装傻:“皇后这话说得,朕怎么听不大懂?”


    张居正横了他一眼,道:“那刘大奎一个平头百姓,连公府都不敢闯,竟有胆子来拦圣驾?闹到陛下面前,他就不怕害死亲生孩子吗?”


    朱笑笑放下茶盏,捏住她的手,食指在掌心轻轻勾了勾,笑道:“皇后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张居正被他握着,也不抽回,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那老道玄真子也是陛下安排的吧?什么亲缘散,什么滴血验亲,怕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真难为陛下把他们一个个搜罗起来。”


    朱笑笑哈哈一笑,将她拉进怀里,开始解释作案过程:“那老道确实是朕安排的,不过亲缘散倒也不是假药,只是他那个葫芦里有个阴阳机关,里头有两层隔层,药水可以分开存放。若是想让两滴血相融,便将融剂挤出来,若是不想让它们相融,便将斥剂挤出来,碗上贴了签子,玄真子自会视情况操作。”


    张居正听罢,忍不住用胳膊肘往他胸口杵了一下:“你真是孔胤植命里的克星,也就是他罪有应得,否则这缺德的法门可害死人了。”


    朱笑笑握住她的拳头圈在身前,笑道:“朕这也是没办法,孔家根深蒂固,若不用些手段,怎么能把孔胤植这个蛀虫挖出来?至于孔家历代衍圣公的血脉纯不纯,朕倒不在乎,滴血验亲能成,是靠玄真子的药水,那老道云游天下行踪不定,寻常百姓谁有功夫满世界找他断案?”


    张居正也想到了这层,老百姓虽信滴血验亲之法,但也会意识到,没有特定药水验出来的结果并不可信。


    道士职业本就玄乎,玄真子即便销声匿迹,大家也只会以为他找个山头清修去了,自然不会有人能求到那种药。


    自打孔胤植被押入大牢之后,兖州知府与曲阜知县便战战兢兢地守在衙门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笑笑把骆养性和李若琏都派了过去,锦衣卫的缇骑将县衙围得铁桶一般,孔胤植关在单独的牢房里,门口守着四个锦衣卫,不许任何人探视。


    那些被孔家欺压了多年的苦主们排着队来县衙递状子,光是头一日便收了上百份。


    状子堆在案上摞得老高,霸占田产、逼死人命、强抢民女、放印子钱,桩桩件件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


    朱笑笑亲自翻看了几份状子,又将兖州知府叫来问话,问了几句便发现此人对孔家的劣迹并非不知情,只是收了孔家的好处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动怒,只是让骆养性把兖州知府收受孔家贿赂的证据摆出来,兖州知府当场吓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


    朱笑笑便命他把这些年经手的与孔家有关的案子全部翻出来逐件重审,有将功折罪的萝卜吊着,不怕他不尽心。


    孔闻训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孔胤植被革职之后,北宗群龙无首,族中的事务全压到了他这把老骨头上。


    他一面要应付锦衣卫的盘查,一面要安抚族中那些惶恐不安的子弟,一面还要应付那些每日上门讨要说法的苦主,忙得是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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