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正是天地会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几个气氛组,他们嗓门洪亮,言辞恳切,很快便带动了周围不少纯看热闹的百姓跟着起哄。
孔闻训见势不妙,连忙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当众以这等不伦不类之法验血,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老朽恳请陛下容孔家自行处置此事。”
几个孔家的族老立马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这老道来历不明,那药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此事关乎孔家百年声誉,不能这般草率了事。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百姓和书生的强烈要求盖过了,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也不再表演什么纠结,走到那老道士面前微微颔首:“道长既敢当众献方,想必有十足把握,朕今日便依道长之法,当众滴血验亲。”
他看向孔胤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衍圣公,朕本不想当众验血,可如今真人在此,又有百姓所请,朕也是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你便委屈一回,当众验一验,也好让天下人安心。”
孔胤植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他若是再推辞便是心虚。
他强撑着道:“臣愿验!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命人备办一应工具,臣信得过陛下身边的人。”
旁人即便想算计,也不敢在御前的人面前动手吧?
这是孔胤植最后的指望,他虽不确定自己的身世,却得扫清一切陷害的可能。
朱笑笑对左右朗声道:“取案桌、清水、银针来,所有器皿皆由尔等亲手备办,不得经任何无关人之手。另取二十只碗盏,当场征集父子母女街坊与孔胤植、刘大奎同法验之。”
锦衣卫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在街心摆开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只崭新的白瓷碗,碗中皆注了半碗清水。
案旁另设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银针、烧酒等物,皆用崭新的托盘盛了,连擦手的帕子都是新裁的素绢。
李若琏带着几个锦衣卫在长案旁一字排开,每人腰间都挎着绣春刀,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以防有人趁乱动手脚。
围观的百姓中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壮实的庄稼汉拉着自家老爹挤到案前,卷起袖子说:“俺爹跟俺验一个!俺们家三代单传,这不用验都知道是亲生的!不过陛下既然要验,俺们便当给陛下凑个热闹。”
他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玄真子不慌不忙地拔开葫芦盖,将淡黄色的药水逐一滴入碗中,每碗三滴。
每只碗前贴了一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编号与姓名,凡父子同验的便将姓名写在一起,母女同验的也是如此,不多时志愿者名额便满了。
庄稼汉第一个上前拿银针扎了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他爹也跟着滴了。
两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各自散开,初时互不相干,过了片刻便缓缓朝对方靠拢过去,最后融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便高声叫好,说这老道的药水果然灵验。
紧接着又有几对父子母女上前滴血,无一例外皆是相融。
而那些临时凑在一起的路人,取血滴入之后便各自散开,并不相融,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接连验证了五六对皆不出其右,围观的百姓更加深信不疑。
那几个孔氏族老此刻也都不说话了,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面色惨淡,他们当中有人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去想后果。
骆养性亲自端起盛了药水的碗走到刘大奎面前,李若琏在一旁拿起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那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缓缓下沉,悬在碗底轻轻晃荡。
两人又走到孔胤植面前,孔胤植伸出右手,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李若琏捏住他的指尖用银针一刺,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入碗中。
骆养性将碗搁在案上,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起初两滴血各自散开,互不相干,大约过了十几息的工夫,两滴血先是轻轻一触,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血珠,稳稳当当地浮在药水中,再无半分分离的迹象。
孔闻训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孔胤植死死盯着碗中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刘大奎老泪纵横,哽咽着朝朱笑笑磕头:“陛下明鉴!草民没有说谎!这逆子确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孔氏族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也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孔胤植就算不是大宗的嫡脉,好歹也是孔家的旁支,怎么也不至于跟一个乡野村夫扯上关系。
可事实摆在眼前,两滴血确确实实融在了一起,容不得他们不信。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哗然,不少百姓指着孔胤植骂他是冒牌货,玷污了圣人的门楣。
方从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倒不是替孔家惋惜,而是在想皇帝会不会借这个机会对孔家下狠手。
若衍圣公非孔家血脉的消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他正要开口劝皇帝从轻发落,孔胤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那只白瓷碗嘶声喊道:“陛下!这药水有问题!定是这老道在药水中做了手脚!臣不信!”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那只碗,被身旁的锦衣卫一把按住,状若癫狂。
“陛下!臣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读的是孔家藏书,连做梦都梦的是孔家的列祖列宗!臣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朱笑笑没有理他,只是走到方桌前,从小几上取过银针,在自己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方从哲惊呼出声:“陛下!”
孙慎行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抢上前几步要去扶朱笑笑,被他抬手止住了。
满场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那滴血落入碗中,悬在淡黄色的药水里打了个转,孤零零地浮在一边,与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泾渭分明。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你说皇帝有心刁难,他不惜刺破龙体亲自验证,要说皇帝有心放过孔家,这一滴血下去又彻底压死了翻身的机会。
水有问题,总不可能你俩融上了,只孤立皇帝吧?
世上绝没有哪个皇帝肯为了验证别家的亲缘刺血下场,便是那些疑心最重的书生此刻也不得不信了。
朱笑笑垂眼看着那只白瓷碗,脸上的神色从难以置信渐渐转为痛心、失望、愤慨,几种表情在他脸上转换得自然极了。
他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长案,案上的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毁灭证据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着孔胤植,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孔圣乃万世师表,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老人家的血脉传承了两千余年,传到今日竟被一个外人冒名顶替窃据衍圣公爵位!”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朕今日来曲阜祭孔,本是怀着万分崇敬之心,谁知竟亲眼目睹了这等混淆血脉玷污圣人之事!孔胤植,你还有什么话说?”
孔胤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筛糠般抖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那滴血验亲的法子准不准,皇帝已经当众宣布了他不是孔家血脉,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群中忽然又冲出七八个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齐跪在街心喊起冤来。
一个白发老妪哭着说她的田产被衍圣公府强占了去,她告了十几年的状都没人管。
一个中年汉子说他的女儿被孔府的家丁抢去做了丫鬟,至今生死不明。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秀才说他写了状子告孔胤植霸占他家的祖宅,状子递到兖州府便石沉大海。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孔胤植在曲阜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恶行一件件抖落出来,每一条都有鼻子有眼,听得围观百姓义愤填膺。
那些原本还在替孔家说话的书生此刻全都沉默了,有几个甚至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街心那些跪着的苦主。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声泪俱下的百姓,痛心疾首道:“孔胤植!你窃据圣人之爵,不思修身齐家,反倒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朕今日便革去你的衍圣公爵位,交三法司会审,查清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依律治罪!孔家其他人等,凡参与作恶者一并拿问!”
孔闻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叩首道:“陛下,孔胤植非我孔家血脉,他所犯之罪与孔家无关,求陛下念在孔圣人的份上莫要牵连无辜。”
方从哲忙道:“陛下息怒,衍圣公府之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不可轻废。臣请陛下先将孔胤植革职交由有司审讯,待查清真相之后再行定夺。”
孙慎行也跟着出列,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孔胤植虽有过,然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臣请陛下另择孔氏贤裔承袭爵位,以存圣人之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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