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则按照朱笑笑说的,每日清晨便往尼山书院去,与那些前来论道的学子们座谈。
书院的山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儒,姓孟,乃是亚圣孟子后裔,为人端方正直,对孔家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只是碍于身份不便明言。
此番见皇后亲临书院主持论道,他便主动将书院腾了出来,又命人将讲堂重新洒扫了一遍,那日说话的老儒生也依约来了。
论道的题目是孔氏之事于至圣先师清誉之损益。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学子都明白,实际辩的就是孔胤植玷污圣人门楣之后,孔家还能不能继续代表至圣先师。
参与论道的学子分作两方,正方主张孔家之事与圣人无关,圣人功业自在千古,岂是后世不肖子孙所能玷污。
反方则主张孔家既为圣裔,其所作所为便与圣人息息相关,孔家鱼肉乡里便是给圣人脸上抹黑。
头一日辩论,正方率先发难。
一个姓赵的年轻举人站起身来,朝张居正行了一礼,又朝那孟山长拱了拱手,朗声道:“敢问诸位,孔圣人一生奔走列国,传道授业,教人以仁义礼智信,此千古不易之伟业也。后世子孙或有贤与不肖,然圣人之功业自在,岂能因子孙之过而损及圣人之万一?今日孔胤植确有罪,治其罪便是,何必因此株连整个孔氏一族?”
反方应战的是个监生,此人乃是天地会事先安排进来的,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反问:“赵兄此言差矣,圣人之功业固然千古不易,然孔家世代以圣裔自居,受朝廷封赠,受天下读书人膜拜,孔胤植这些年主持祭祀,管理学政,哪一桩不是顶着圣人的名头在行事?他若只是一个寻常豪绅,欺男霸女自有律法惩治,可他偏偏是衍圣公,是至圣先师在人间的代表,他所行之事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孔圣清誉的大事。”
又有一个正方学子站起来反驳,“孔圣人是孔圣人,孔家是孔家!孔圣人传下来的是道统,道统不因血脉而移,即便孔家全族都有罪,道统依然在,读书人该读《论语》还是读《论语》!”
反方那边便有人笑了,“这位兄台说得好!道统是道统,血脉是血脉,可孔家这些年仗着圣裔的身份侵占民田、私设税卡,凭的不就是读书人对道统的尊崇吗?凭什么他们享受了道统带来的好处,却不必承担玷污道统的后果?”
正方另一个老秀才听了这话便坐不住了,扶着桌子站起来:“历代帝王封赠,哪一次不是看孔圣人的面子?如今你说要追究孔家的责任,是不是连历代帝王的脸面也要一并打了?”
反方不慌不忙地拱手道:“老先生息怒,孔家千年传承自然有孔家的贡献,可贡献归贡献,罪过归罪过。孔家人犯了罪,自有国法处置,这恰恰说明道统不应被血脉所绑架,难道圣人后裔便该有免罪金牌不成?”
每日下来,尼山书院的讲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坐满了来旁听的年轻学子。
论道进行到第三日时,曲阜的几处茶馆也自发地在墙上挂了牌子,让茶客们选择自己支持的一方,正方和反方各自有人盯着数字,每回休会便有人跑去看最新的票数。
张居正听着底下学子们你来我往地引经据典,心中暗暗满意。
这些年轻人虽然观点各不相让,但辩论的火候恰到好处,那些原本对孔家奉若神明的学子们在听了几日辩论之后也开始动摇了。
倒不是他们不尊敬孔圣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尊敬孔圣人了,才越发觉得孔家这些不肖子孙不能代表孔圣人。
那老儒生坐在张居正下首,听了几日辩论之后也频频点头。
他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可听了几日之后便发现这些年轻人的辩论远比他想得深刻。
正方固然引经据典,反方却也句句在理。
孔胤植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可汤底还在,只要换上新的衍圣公,把这锅汤重新烧开,孔家的体面便还能保住大半。
在朱笑笑的高强度监工下,兖州知府派人将孔家名下所有田产的契约都搬了出来,连同前几代衍圣公府的账册一并堆在县衙大堂。
这些账册堆得比人还高,朱笑笑让随行的几个审计司女官去帮忙清算,只翻了几本便发现账目上多处造假,田产实际数目远远超过朝廷登记的数目,多出来的部分全是这些年孔家以各种名目侵占的民田。
不过三五日间,骆养性便已带着锦衣卫已把孔家在曲阜及周边州县的劣迹查了个七七八八,光是强占民田的数目便已核实了三千余亩。
论道进行到第五日,正方与反方的交锋已从经义辩到了实务,从孔圣人本人辩到了衍圣公的职权范围。
正方一个老秀才被逼到墙角,脱口而出道:“若衍圣公连孔圣人的道统都代表不了,那朝廷每年拨给孔庙的祭祀银子是不是也该停了?”
反方的监生立刻接话道:“朝廷拨银子供的是孔庙祭祀,不是供孔家人欺男霸女!这两笔账该分开算。”
前些日子闹出来的事摆在那里,正方那个老秀才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从座上起身,缓步走到堂中央,见她起身,底下便都安静下来。
“诸位学子辩了这几日,各抒已见,各有道理,道统与血脉到底孰重孰轻?孔圣人传道受业本就不曾指定由谁来继承道统,孔门七十二贤,哪一个不曾传扬圣人之学?今日孔家之事恰恰说明,把道统完全绑在一家一姓之血脉上是极危险的。若这一家之中出了不肖子孙,道统便被连累,若这一家之中无人能继,道统便断了根。诸位学子读圣贤书当知圣人之心,道统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天下人的公器。”
正反双方闻言,皆若有所思,那老儒生也坐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数日之后,南宗当家人孔彦绳终于到了曲阜。
他今年五十有六,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通身上下没有半分衍圣公府那等世家大族的富贵气派,行李也不过几箱书册几件换洗衣裳,比之寻常赶考的举子还要简朴几分。
此番北上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一个年轻的书童,身后还跟着几个南宗的族老与年轻子弟,一行人在路上颠簸许久人困马乏,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笑笑在衍圣公府接见孔彦绳,他进了厅门便跪下行礼,三跪九叩,一丝不苟,抬起头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虽已年近花甲,精神却颇为健旺。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含笑道:“孔老先生不必多礼,朕此番召老先生来曲阜是为衍圣公一爵之事。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朕想从南北二宗中择贤者承袭爵位,老先生在南宗德高望重,特请老先生来共议此事。”
孔彦绳听了这话,面上并无喜色,只是躬身道:“谢陛下抬爱,衍圣公一爵关乎天下儒林,陛下若要从南北二宗择贤,当以北宗的孔闻训老先生为先,他年高德劭,深孚众望,由他承袭爵位最为妥当。”
朱笑笑摆手道:“孔老先生不必谦逊,朕召老先生来,不单是为了爵位的事,更是想听听老先生对衍圣公一爵的看法。孔圣之学传了两千余年,是靠孔氏子孙代代相承,还是靠天下读书人共同弘扬?这个问题朕想了很久,也想听听老先生的见解。”
孔彦绳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陛下垂询,草民不敢不答。草民以为,孔圣之教所以垂宪万世,非独孔氏子孙之力,实乃天下读书人共襄盛举之功。血脉固不可不辨,然若只重血脉而轻学行,便是舍本逐末,衍圣公一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必拘于南北之分。”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孔彦绳倒是个明白人,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笑道:“老先生此言正合朕意,衍圣公一爵,朕已决定由南宗与北宗共同推举,不必拘泥于一地一房,老先生既来了曲阜,便在衍圣公府住下,与北宗的族老们好好商议商议,待有了人选再报与朕知。”
孔彦绳躬身领旨,退出了正厅。
南宗来了人的消息传开之后,北宗的族老们便坐不住了,纷纷托人打听孔彦绳的底细,想知道皇帝是不是打算把衍圣公的爵位交给南宗。
七月十九这日,朱笑笑在孔庙大成殿前召集了南北二宗的族老与曲阜城中的士子,共商衍圣公承袭之事。
殿前设了御座,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而坐,方从哲、孙慎行等随行大臣分列两侧,孔彦绳与孔闻训各率南北二宗的族老立于阶下,身后是数百名从各地赶来的书生。
孙慎行先宣读了皇帝关于衍圣公爵位承袭的旨意,大意是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衍圣公一爵不可久悬,今召南北二宗共议,择贤者承袭。
旨意念毕,孔闻训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北宗孔闻训愿举荐南宗孔彦绳承袭衍圣公爵位,孔彦绳乃孔子五十九世孙,南宗嫡脉,德才兼备,由他承袭爵位最是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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