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朱笑笑醒来时,怀里空空如也,张居正还要上朝,早就掐断视频跑了。
昨夜混闹一通,心中沉郁也消散了大半,他起身精神百倍地打了一套拳,这才洗漱了,换了身靛蓝箭衣去处理正事。
此后数日,戚继光每日卯时便到行在禀报水师整顿的进展。
他从川军中挑了六百名通晓水性的士卒充入福建水师,又将李旦、颜思齐等海商收编为水师向导官,授以百户衔,专司闽海航道的测绘与倭寇动向的哨探。
那些被收编的海商起初还有些忐忑,怕朝廷秋后算账,后来见戚继光待他们一视同仁,饷银也从不拖欠,便渐渐放下了戒心,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航海图册和倭寇情报献了出来。
南居益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刑场上的震慑效果立竿见影,密告箱设下不到十日便收到了上百封密信。
其中固然有不少是挟私报复、诬告仇家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提供了切实可查的线索。
南居益便从按察使司调了几个老练的推官,专司甄别密信的真伪,又请锦衣卫配合查证,不到一个月便又揪出了五六家与倭寇有勾连的豪绅,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二十万两。
那些被查抄的豪绅见大势已去,也纷纷供出了藏在朝中的靠山,名单一路牵扯到京城,骆思恭在京中便依着名单逐一请人往诏狱喝茶,朝中一时风声鹤唳。
到了十一月下旬,福建沿海的倭患已基本肃清,水师的整顿亦初见成效。
戚继光在泉州港操演水师时,已能排出雁行、偃月、长蛇三种阵势,战船之间的旗号联络也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只是新式战船的建造还需时日,眼下水师的战船仍以旧式福船改造为主,真正能与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正面抗衡的炮船尚在图纸上。
南居益又提议开办水师学堂培养专门的人才,朱笑笑自然无不答允。
这日傍晚,朱笑笑正在书房里翻看第一期水师学堂花名册,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梁巧云发来的消息。
【梁巧云:陛下,民妇已按章程在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四处设了精品行的分号,玻璃镜与香皂的买卖比预想的还要好,这个月仅南京一处便拍出了十二面镜子,最高一面竞价到了一千五百两。香皂的买卖更是供不应求,中档的细瓷盒装一个月走了三千盒,连带着下等的油纸包也卖出了两万多块,许多寻常百姓也开始用官造的香皂了。】
【梁巧云:只是江南的士绅豪商并不甘心就范,那些暗中抵制新铜钱的多是些盘踞地方数十年的世家大族,他们手里握着大量的白银和粮田,新铜钱一流通,他们的银钱兑换之利便薄了。更有一等人家仗着与朝中官员有旧,公然拒收新钱,仍以白银结算大宗买卖,还在暗中散布流言说朝廷要废银用钱,到时候持有新钱的人都要被朝廷收割,弄得一些小商贩人心惶惶,不敢收新钱。民妇虽已让人在南京几处大茶馆里贴了新钱铸造的章程与成色,又将新钱与白银的官定兑换比价每日公布,可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单靠一个精品行与他们周旋,终究是杯水车薪。】
朱笑笑抚着下巴,心中暗暗冷笑,江南士绅这块骨头果然不好啃。
那些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经营了上百年,田产、商号、钱庄、当铺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手里便如拳头打进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若是以天子之尊亲临江南,这些人家自然不敢明着抗旨,可暗地里阳奉阴违、软磨硬泡的法子多得是,到时候便是扯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真正把新铜钱铺开。
正琢磨对策时,朱笑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桩商战旧事。
有个姓胡的商人靠着一种名唤扑买的法子,把一文不值的雪蛤膏炒成了价比黄金的稀罕物,最后卷了钱跑路。
那法子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先造势把一件寻常物事吹得天花乱坠,再限量发售让买的人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最后等名声爆了便敞开供应收割后续买家。
待到最早那批买家发现东西根本不值那个价时操盘之人早已卷款远遁。
这东西放在后世有个更直白的名字,叫庞氏骗局。
朱笑笑似乎一下来了灵感,随之想起新闻里看过的金融战案例,什么索罗斯狙击泰铢,什么华尔街做空日本股市,虽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其中道理是相通的。
那些江南豪绅仗着手中资本雄厚,故意制造市场恐慌,压低新钱币值,梁巧云手中虽有银号和商行,终究体量有限,正面对抗无疑是螳臂当车。
商场上的事,有时候不一定要硬碰硬,也可以用些巧劲。
那些豪绅不是手里有银子没处花吗?那便给他们一个花钱的机会,当然弄到最后他肯定是要把百姓的钱原样还回去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便给梁巧云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梁娘子,精品行的买卖不过是小打小闹,伤不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筋骨。朕有个法子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换新钱,还能让他们替朕把新钱的名声打到南洋去。你先替朕在南京盘几间铺子,不要在闹市,偏一些无妨,越不起眼越好。再从徽州、苏州一带物色一批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要那些祖上阔过、如今却坐吃山空的主儿,最好还欠着一屁股债,急着翻身的,人数不拘,二十来个足够。】
梁巧云虽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是个极聪明的人,从皇帝这番吩咐里嗅到了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梁巧云:陛下放心,民妇这就去办,南京这边的人手和铺子民妇都有现成的。】
【朱笑笑:朕这几日便能动身,你且等着,朕到了南京再与你细说。】
决定好行程后,朱笑笑召见了戚继光、南居益等一干重臣,将福建的人事与防务做了最后的安排。
随后便对外宣称圣驾继续沿海巡视海防,銮驾仪仗大张旗鼓地沿着海岸线往浙江方向缓缓行去。
銮驾内仍是空无一人,朱笑笑早已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二十几个锦衣卫好手悄悄脱离了队伍。
此行所带的货物足足装了十几辆骡车,有从濠镜澳收来的西洋自鸣钟、玻璃器皿、珊瑚、玳瑁,也有从倭寇巢穴里缴获的倭刀、漆器、折扇,更有郑一官特意搜罗来的一批南洋奇珍,诸如犀角、象牙、龙涎香之类。
这些东西在京城虽也算稀罕,却不至于引起多大的轰动,但若一股脑儿地出现在江南市面上,便足以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过了仙霞关便入浙江地界,一行人沿着官道过了江山、衢州,又换船走水路沿兰江而下。
江南的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酷寒,湿冷却透骨,朱笑笑望着两岸烟雨朦胧中的白墙黑瓦和乌桕树,只觉得肺腑间那股子积了大半年的暑气与燥火都被这温润潮湿的江南冬雨涤荡得干干净净。
船在运河上走了十来日,过了苏州、无锡,又过了常州、镇江,终于在腊八这日泊在了南京城外的龙江关码头。
南京城龙盘虎踞,虽是留都,繁华却未减分毫。
正值腊月年关将近,龙江关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林立遮天蔽日,船工们的号子声与码头上的叫卖声交织,端的是一派六朝金粉,十代繁华的气象。
梁巧云做事极是妥帖,早已在龙江关码头附近赁下了一处水榭院落,名为待潮馆。
虽比不得海山仙馆那般气派,却也收拾得清幽雅致,推开后窗便能望见长江上往来如织的帆影。
朱笑笑一行下了船,梁巧云便迎了上来,整个人比之在广州时又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
她见了朱笑笑也不多礼,只福了福身,压低声音叫声大东家。
进了待潮馆安置下来,朱笑笑便将此行的计划和盘托出。
梁巧云眉头微蹙,沉吟道:“大东家这法子固然高明,但那些世家大族不是傻子,一两回的甜头或许能让他们上钩,可时日一长他们迟早会发现这买卖的蹊跷,到时候……”
“他们不会发现的。”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把几样不同的东西塞进一个不透明的匣子里,买的人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能凭运气。有的人开出值钱的东西,一夜暴富,有的人开出寻常货色,只能自认倒霉。可越是这般,赌的人越多,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走运的。”
梁巧云在商场沉浮多年,一听便明白了这法子的精妙之处。
她不免有些不知如何形容这位天子的商业手段,若说精明,这确实是精明,可把一国之君的精明用在设局坑江南士绅的私房钱上,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味道。
不过她转念一想,那些江南士绅哪一个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了几辈子血的蚂蟥,坑他们的钱总比加农税坑老百姓的钱强。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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