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新开了一家专卖舶来奇货的铺子,里头的海商个个都是常年在南洋跑船的行家里手,带回的珍珠颗颗溜圆,犀角更是黑市上难得一见的品相,还有那从佛郎机人手里淘来的自鸣钟,报时的鸟儿不是寻常的布谷,而是一只真正会振翅啼鸣的翠鸟。


    最稀罕的是从倭国得来的几箱折扇,扇面上绘着春山秋水、仕女渔翁,另有一等秘不示人的藏货,价格极昂。


    传闻日日更新,愈说愈奇。


    南京城里那些闲散的世家子弟本就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斗鸡走马便是吃酒狎妓,听了这般新奇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派了小厮出去打听这舶来奇货铺到底开在何处。


    可打听来打听去却只知道铺子在秦淮河畔某座不起眼的巷子里,偏就没有人说得清它究竟在何处。


    梁巧云一边照常将京中运来的玻璃镜与香皂送入南京几家大茶馆里供人品鉴,暗中却让人将舶来奇货铺的传闻与精品行的买卖交织传播,形容成京城皇商与南洋海商联手布置的一盘大棋,只要摸到了门路便能一夜暴富。


    她还依着朱笑笑的授意,在扬州的盐商宴上刻意提起舶来奇货的事,说京中皇商新到了一批绝不外卖的稀罕玩意儿,叫什么福袋,一个福袋卖十两银子,里头装着的东西少说值十两,运气好的能开出值百两、千两的宝贝来,据说那些京城里的名门闺秀都抢疯了。


    扬州盐商们虽不明着追问,心里却都记下了福袋二字,回去便让自家夫人去精品行寻。


    又过了几日,秦淮河畔忽然间便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帘布灰扑扑的,偏那赶车的老头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


    他在一座外头看着不起眼的绸缎铺的门口停下,和守门的伙计对了三句切口才被让进去,出来时怀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有眼尖的认出那赶车的老头是京城某家老字号的朝奉,愈发给这间神秘的铺子添了几分可望不可即的色彩。


    一时之间,茶楼酒肆里都在谈论这间神秘的铺子,那些闲得发慌的世家子弟派人四处打探,只打听到铺子东主姓朱,名啸林,是个在南洋发了大财的海商,近来才把买卖从广州迁到南京来。


    就在这舆论发酵的当口,朱笑笑却早已悄悄从南京动身,往扬州、苏州、松江一带去了。


    他带着骆养性与几个锦衣卫扮作商队,沿运河一线走访了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几处要紧的府县。


    彼时已是腊月中旬,江南风里已带了些微雪意,沿途所见却与福建沿海大不相同。


    江南的富庶果然名不虚传,可这富庶底下的窟窿也比别处更深。


    最触目惊心的便是土地兼并之弊,松江府华亭县三分之二的田产都归了徐、董、顾三家,世代耕种的佃户们辛苦一年打下的粮倒有七成交了租子,自家却只能喝掺了野菜的稀粥熬过寒冬。


    苏州府的织户更苦,机户出机、织工出力本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可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朝廷颁发的织造牌照,把工价压得极低,织工们每日劳作六七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只够勉强糊口。


    若是有织工敢联合起来要求涨工价,大机户便勾结官府以聚众滋事的罪名把人锁了去,枷号示众,以儆效尤。


    织工们的抱怨在茶馆酒肆里压得极低,偶尔有人借着酒劲骂上几句便立刻被同伴捂住嘴。


    朱笑笑在苏州逗留了几日,让骆养性暗中联络当地几个曾在万历年间带头闹过事的织工头目。


    那些人起初还有些戒备,被请到一处僻静的茶馆里,见出面的是个面容和善的年轻海商,语气便缓和了些。


    听那海商问起织工们的难处,他们先还收着说,只说工价低日子难过,待那海商替他们算了一笔账,一台织机一年能出多少匹绸,大机户卖出去是多少银子,付给织工的工钱又是多少,中间的利差去了哪里,那几个织工头目的脸色便都不好看了。


    朱笑笑并没有当场许诺什么,给钱给粮不如让他们自己站起来。


    一个人站起来不够,十个人也不够,可要是松江、苏州、常州、镇江的织工都能拧成一股绳呢?


    他这句话说完,茶馆里安静了好一阵,那几个织工头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等到他们抬起头来时,目光便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骆养性适时递上一包碎银子,说这是海商给几位喝茶的,往后还会来苏州做买卖,到时候再向几位请教织造上的门道。


    此后数日,锦衣卫暗桩分头行动,在松江找到了棉纺织工里颇有声望的几个人。


    又在常州、镇江物色了几家祖上曾出过织造名匠却已落魄的人家,以学习织造技术为名与他们往来。


    每至一处,朱笑笑只以海商的身份与那些织户、佃农、小商贩们一处喝茶吃酒,听他们倒苦水、讲行情,再暗中将天地会的章程掰开揉碎,用这些人听得懂的话说给他们听。


    他谈吐随和,又能设身处地替人算账、出主意,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便都放开了,骂大机户黑心,骂官府偏袒,骂苛捐杂税重得压死人。


    骂完了又叹气道:“朱公子,你是个好人,可这世道便是如此,你一个人又能如何呢。”


    朱笑笑便放下酒碗说:“一个人不行十个人就未必不行,我带了些南洋来的好货,有心在苏州开一家铺子专做织工的生计,只是初来乍到没什么人脉,诸位若信得过朱某人,不妨帮着我一起把这铺子撑起来。”


    同时他还暗地里从天地会中抽调了几个精明强干的会员,让他们以各种身份混入织工之中,一面帮着织工与机户谈判工价,一面物色那些品性端正、在织工中有声望的人吸纳为天地会的新会员。


    大年初一,南京城里鞭炮声震天响,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大红春联,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挂起了五彩灯笼,映得满河流光溢彩。


    朱笑笑与梁巧云分头从苏州、扬州赶回南京,在待潮馆中碰了面,屏退左右关起门来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苏州、松江那边的问题虽是日久天长才能根治的沉疴,星星之火倒是已撒下去了。


    朱笑笑便问起南京这边世家子弟们的胃口吊得如何,梁巧云微微一笑,将一份名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上头共是二十七人,皆是南京、扬州、苏州一带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民妇已按大东家的吩咐让人分别给他们递了话,说京中皇商要在江南开一家独一无二的新铺子,只接待有身份的客人,不是谁都能进的。这些世家子弟最好面子,一听是要验资的便更觉得这铺子非同小可,这些日子已有人三五成群私下议论,只当是自己人脉广才摸着了门路。”


    朱笑笑接过那份名单逐一看去,上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细细注明了出身、家底、性情、软肋与眼下的窘境。


    他看罢将名单放入匣中,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册子里画着大小不一的木匣图样,每一只木匣上头都画着不同的花纹。将册子递给梁巧云,开始给她讲解这个名为福袋盲盒的整套规则。


    这盒子分福禄寿喜四个档。


    喜字盒最便宜,十两银子一个,里头的货少说值十两,运气好也能开出值百两的。


    寿字盒五十两,里头最次的货也值五十两,好的能开到福字盒的货色。


    禄字与福字不卖,只藏在喜字和寿字里头,谁开出来便是谁的运气。


    每月只放一批货,一批三百个喜字盒、一百个寿字盒,里头藏两个禄字盒、一个福字盒。


    开出禄字盒的,往后一年在铺子里买东西打八折。


    开出福字盒的,铺子直接送一块刻了福字的玉牌,往后所有新货到店都先紧着持玉牌的人挑,价钱还只收七成。


    梁巧云是何等样人,在商场沉浮多年岂能看不出这法子的厉害?


    十两银子开一次盒子,开出来的货撑死了值十两,本钱是不会亏的,可开出禄字盒、福字盒的诱惑一摆,哪个世家子弟肯只买一盒就收手?


    有了禄字福字的玉牌就有了面子,为了在圈子里炫耀面子他们便会不停地买盒子,自己买不够还要拉着亲戚朋友一处来买,一传十十传百,铺子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梁巧云思忖半晌,忽然蹙着眉道:“这法子虽好,但有一桩不便,那些犀角、象牙、玻璃器皿都是实打实的舶来货,成本不菲,如何能撑得住十两银子一个盒子亏本去卖?”


    朱笑笑意味深长道:“所谓舶来奇货,有几样是真的,有几样却是假的。假珊瑚是寻常海石拿红漆染的,假犀角是牛角拿药水泡了再打磨的,假象牙是鹿骨用牛乳煮软了再雕刻成形的,至于自鸣钟倒真是货真价实,不过不是佛郎机人造的,而是工匠局用新法仿制的,成本不到佛郎机货的三分之一。”


    梁巧云听着这些造假的法子,只觉得一阵阵心惊肉跳,她定了定神又问:“若是有人开出了假货识破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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