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承诺巡查福建水师时会将如何查验通倭情弊的章程一并教给各地卫所军官,防微杜渐。


    台下百姓听得频频点头,消息很快在人群中传开来。


    福州各处驿馆的来往商客记下这一番话,带往他乡时更添了许多天子的凛然威仪。


    待众人离开刑场时,已是夕阳西下,赤色旌旗在晚风中翻卷,刑场上的血污也渐渐被海风吹干。


    朱笑笑一路之上神色如常,与南居益议了沿海卫所的清查章程,又问了戚继光水师夜训的时辰安排,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天子杀伐决断本是常理,更何况那些豪绅通倭资敌罪证确凿,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回到行在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用了晚膳,批了几份戚继光递上来的水师整顿文书,待搁下朱笔时窗外已全黑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白日里刑场上那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嚎与叫骂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他自问非是优柔寡断之人,上阵杀敌亦不曾皱过眉头,今日那些豪绅通倭卖国死有余辜,他绝非为那些人的下场感到惋惜。


    只是在刑场上那些由愤怒转为释然,再由释然转为近乎依赖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重如千钧。


    朱笑笑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终于搁下笔,点开了聊天群。


    视频接通时,张居正恰好歪在床头翻看群里潘季驯发的治河章程,见了皇帝发来的邀请便切屏过去。


    她抬眼看了看光幕中的人,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朱笑笑面上虽挂着惯常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倦色,那双素来神采飞扬的眼睛稍显黯淡,分明是心中有事。


    她正要询问福建的事是否已处置妥当,朱笑笑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皇后,我想见你。”


    张居正微微一怔,他素日里说想她,从来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纯聊骚,今日却不同,语气不像是调笑,竟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恳求。


    她坐直了身子,静静望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群聊视频有个附带的功用,投影共触,能将对话双方的影像投射到彼此身边,触感也会实时传导,就如真人面对面一般。


    毕竟是系统科技,朱笑笑想来不过是VR之类的东西,没打算直接拿出来震撼古人,如今皇后渐渐适应了群聊,更进一步也无妨。


    张居正听完他的讲解,面上神色平静如水,见识了种种神异,这种事对她而言似乎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她沉默着消化了几息,才淡笑道:“陛下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既要见,见便是了。”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心中松了口气,将投影共触的功能打开。


    张居正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先是轮廓,再是衣纹,最后连那件玄色龙纹常服袖口的暗金云纹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情不自禁地起身,伸出手去触那道人影的袖口,指尖碰到了实实在在的衣料触感。


    玄色缎面,金线绣纹微微硌手,底下是小臂上练出的紧实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与她全然不同的属于武人的硬朗。


    饶是如张居正这般沉稳的人也不由得一怔,低声道:“果然稀奇。”


    朱笑笑将她探寻的手攥进掌心里,触感温软,指节纤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投影出来的人像泛着一层淡淡微光,拇指在她指腹上轻轻蹭过,切实感受到了上头清浅的纹路。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打趣,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隔着衣料,张居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不激昂,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亟待破土却寻不到缝隙。


    “我想抱抱你。”


    皇帝的情感需求是她做足计划应对的,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才多大,纵使没法面面俱到也不必太在意,作为过来人,这种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


    张居正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实实在在地撞进了他怀里。


    朱笑笑环住她后腰,头低下来埋进她的颈窝里,素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鼻息粗重地拂在那片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微的颤栗。


    张居正顺势将手从心口滑到他后颈,五指穿过他微微汗湿的发根轻轻按了按,把他略有些僵硬的脑袋往自己肩窝上又贴紧了几分。


    动作自然而笃定,与平日里那个在朝堂上批驳言官时端严自持的皇后判若两人。


    “出了什么事?”她贴近他耳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比平日里少了三分威严多了几分柔软的疼惜,“跟我说说,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总得有个由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便把自己憋成这样。”


    朱笑笑把脸埋在颈窝里,感受着脉搏在颈侧平稳地跳动,温热的、鲜活的,与刑场上那些冷冰冰的尸首截然不同。


    他向来清楚,人民的愤怒可以淹没一切,那份浓烈的爱恨混杂着期许不断拷问着他。


    你能做到不忘初心吗?


    你害怕腐朽之后被人民撕碎吗?


    这一路由北至南,天威过处无不俯首,朱笑笑也不可避免沉溺在皇帝说一不二的特权中,他剿灭叛军,铲除豪强,为老百姓伸张正义。


    所有人都爱戴他,顺从他,但他也会犯错,那时候谁能纠正他?


    他确实害怕,害怕自己终有一日成了刑场上那些百姓畏惧、失望、憎恨的对象。


    张居正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听他倾诉,心中那团原本只是隐隐泛起的酸涩忽然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


    她太明白这种滋味了,百官仰仗你,百姓仰仗你,天子也仰仗你,你便觉得自己必须把一切担起来,可越是这般扛着,心中的窟窿便越大,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敢去看窟窿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开解,只是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抚着,声音放得极缓极柔:“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你早就知道治理陕西旱灾非一日之功,江南士绅无法一纸诏书压服,你才登基多久便有那般沉稳的心气,如今反击建州、平定川南、肃清闽海,做了这般多的事,反倒沉不住气了?”


    张居正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背上缓缓移动,仿佛在确认她是活生生地存在于他怀里的,她知道他要的不是完美的君前奏对,否则大可以去找戚继光、秦良玉,或者张居正的残魂。


    他没有父母的指引,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前进。


    她心中涌起一阵柔软,似乎是对一个上进后辈的无限包容,便由着他这般摩挲,伸手扳正了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烛光下,她的面容从下颌到眉梢都绷得端端正正,眸子里却倒映着两簇温暖的烛火,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陛下打了这么多胜仗,功绩比之先祖也不差什么,你做得很好了,莫要把自己绷得太紧。”


    朱笑笑将她从自己怀里微微拉开些许,她披散着头发,不像素日里端着皇后架子时那般高不可攀,倒像一个真真切切牵挂着他的亲密爱人。


    他忽然凑过去吻住了她,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舌尖近乎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裹挟着近两年来辗转征战积压的所有疲惫与思念,一股脑儿地倾泻在柔软温热的唇舌之间。


    张居正被他吻得身子猝然一颤,后腰撞在身后那张书案的边沿上,硌得她闷哼了一声。


    他顺势将她往后压了半步,一只手却垫在她腰后隔开硬木桌沿,另一只手已从她肩头滑到胸前,手指探入她寝衣松散的交领,指腹触到锁骨下方那片常年不见日光的柔嫩肌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张居正抬起眼来看着他,眼中有些氤氲水汽,并无抗拒之意,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陛下当真要在这个时候、这般模样?”


    朱笑笑抵着她的额头,指尖仍在她锁骨上缓缓摩挲着,嗓音有些沙哑:“朕在千军万马前头装得镇定自若,在百官面前装得举重若轻,唯独在你面前不想装了。”


    “我就是想要你,今日、现下,一刻也不想等。”


    第71章


    张居正整个人被笼在一片灼热的气息里, 抬起眼来瞧他,只觉这人素日里在朝堂上装得老成持重,偏偏到了她跟前便原形毕露, 活脱脱一只在外头逞够了威风,回窝里便只管撒泼打滚的幼虎。


    她伸出手去, 指尖从他眉心一路描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喉结上, 轻轻按了按:“陛下这般模样, 倒像是我亏待了你似的, 罢, 罢, 今夜都由着你。”


    朱笑笑俯下身去,贴着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啄吻, 似在品一盅陈年的梨花白,舍不得一口饮尽。


    他折腾人的能耐还如未出京时那般了得,指头也灵巧, 只是比从前更粗了些, 显是握惯了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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