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福州城南门外刑场。
南国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寒峭,风里却也夹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刑场四周临时竖起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
刑场中央的木台上,十几根刑桩已捆缚停当,此番所押者共有六名生擒的倭寇头目,其中两个是在南日岛俘获的黑田手下得力副手,三个是在嵛山岛被擒的松浦家直属武士,另有一个则是在围头湾侥幸未死的龟田。
此人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兀自往外渗血,整个人的精神却还强撑着不肯显出半分萎靡之态,被捆上刑桩时犹自龇着黄牙朝台下啐了一口血沫,嘶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骂什么明狗、关白必雪此辱之类的话。
刑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福州百姓听说今日要么审倭寇头目,天还没亮便将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这几个月来,倭寇在闽海沿岸烧杀劫掠,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亲人生离死别,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些畜生伏法,谁肯错过?
有人从怀里掏出被倭寇杀害的亲人的灵位高高举过头顶,有人挤在人群最前面瞪着台上那些倭寇头目,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风从刑场外吹过来,裹挟着人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还有不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潮水汹涌拍岸之声。
木台正前方设了一排观刑席,席上坐着的赫然便是南居益请来的各家豪绅。
黄百万坐在最左边,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攥着一串已被揉搓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不住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求自家祖宗保佑。
柯振海坐在中间,陈半城坐在最右边,面上都勉强维持着一副处变不惊的仪态。
朱笑笑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旁立着南居益与几位福建都司的将领。
他负手登台走到刑场中央,不疾不徐地环视四周喧嚷的百姓,又将目光转向观刑席上那排如坐针毡的豪绅,开口道:“朕今日请诸位父老来这里,不单是为了看这几个倭寇头目人头落地。这些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朕要他们今日在这里当众偿还!凡受过倭寇侵害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今日便在这刑场之上亲手讨回来,朕许你们动手!”
他说完后,台下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声,夹杂着惊呼、哭嚎与声嘶力竭的叫好,炸得人耳膜生疼。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第70章
最先扑上台的是一群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渔村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被倭寇砍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以及衣衫褴褛、被劫掠过多次的老渔民。
他们起初还有些犹豫, 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人,虽说恨之入骨, 可真要亲手去触碰仇人的血肉,到底与远远地扔一块石头不同。
但是,当他们看见刑桩上龟田兀自龇牙咧嘴, 竟还敢用他仅会的那几句汉话含混不清地叫骂着, 冲他们吐口水, 那个断臂的汉子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到龟田面前, 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龟田的脖子, 指甲深深陷进那倭寇粗糙黝黑的皮肉里,浑身剧烈地打着颤, 积蓄已久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妪们扑上来撕扯龟田的耳朵和头发,指甲不够锋利便拿牙齿咬,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松开, 有人举着死去亲人的灵位劈头盖脸地往龟田脸上捣, 捣得灵位裂了缝,捣得自己泪流满面却不肯停手。
台上台下的界限在那一刻彻底模糊。
百姓蜂拥而上,将六个倭寇头目团团围住,有人扯开那些头目的衣领去抠他们的喉管,有人捡起刑台下散落的碎石朝那些污秽的脸上狠砸,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龟田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后来挣扎渐渐弱了, 最后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挂在刑桩上。
其余几个头目无一不是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千刀万剐,血肉横飞,刑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空气里那股腥甜稠腻的气味愈发浓烈,混着百姓的哭嚎与叫骂,却没有人觉得恶心,反倒如释重负。
观刑席上早已乱了。
黄百万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断了线,骨碌碌滚了一地,他瘫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柯振海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手抚在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刑台上的石块也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陈半城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呆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几具不成人形的尸首,下颌微张,脸上那副处变不惊的面具终于碎了一地。
而坐在末席的一个姓孙的粮商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磕在泥地里,待人上前扶时已是面如金纸。
此人仗着自家粮铺在荒年囤积居奇,倭寇来时不仅不逃,反倒开门揖盗将存粮卖给倭寇充作军粮。
旁边的豪绅们见状更是心胆俱裂,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朱笑笑一直冷眼看着观刑席上的动静,待台上那六个倭寇头目尽数伏诛,他才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那排面无人色的豪绅。
“诸位方才可看清楚了?这些倭寇的下场便是通倭之人的下场,诸位都是福建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你们当中有些人背地里却与倭寇称兄道弟,替他们销赃、替他们运粮、替他们传递消息,甚至出钱入股倭寇的船队,坐地分赃,把倭寇劫掠来的血汗钱分作自己的红利!那些在座的父老乡亲,他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便是死在你们资助的倭寇刀下!”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已全数瘫软,黄百万从椅上滚了下来,跌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冻硬了的泥地上也顾不上疼,只是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柯振海哆嗦着去扶旁边的椅背,手却软得撑不住。
朱笑笑收回目光,转头对骆养性微微颔首。
骆养性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朗声念道:“查泉州府同安县黄百万暗中与倭寇勾连,代为销赃累计折银三万二千两!查兴化府莆田县柯振海向倭寇提供粮草与海图,并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查福州府陈半城……”
他一连念了七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念出此人的罪状与证据摘要。
锦衣卫早已候在刑场四角,每念完一个人的名字便有两名缇骑上前将那人架起。
陈半城当众瘫倒,哭喊着申辩,说他与那些倭寇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
缇骑按住他的头,将一叠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倭寇往来的书信原封不动地扔在他面前,其中一封信上赫然盖着他的私章,内容正是向倭寇通风报信,告知永春县守军换防日期。
围观的百姓虽然对豪绅们往日奢遮的气派心存畏惧,却也知道今日这些老爷当真是从云端跌进了泥里,目光紧盯着朱笑笑的方向,等着这位天子对他们深恶痛绝的这群地方蛀虫做出最后的判决。
朱笑笑站起身来,朝着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扬声道:“父老乡亲们,这几个人勾结倭寇鱼肉乡里,朕今日把他们交出来任由你们处置!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骆养性与李若琏指挥着锦衣卫将那些豪绅推入人群之中,锦衣卫手按刀柄在外围维持秩序,只防着百姓踩踏受伤,却绝不阻拦他们讨回公道。
人群先是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在确认这一切当真不是一场梦,旋即如暴怒的潮水般涌了上来。
黄百万最先被愤怒的百姓揪住,他头上的方巾被扯落,头发散了一脸,那些被他间接害死亲人的家属扑上去撕扯他的皮肉。
柯振海被人群团团围住,几个刚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年轻妇人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哭喊着责问他为何害得她们家破人亡。
陈半城更不用说,与倭寇往来的书信铁证如山,此刻被一把搡进入群,连站都没站稳便摔倒在地,蜂拥而上的百姓拳脚相加。
那个方才吓晕过去的孙姓粮商被锦衣卫拖着走过人群时便已惊醒,醒来看见满目愤怒的面孔便再度吓晕,反复了几次,脸上已分不清是涕还是泪。
那些年来他们与倭寇暗中勾结时所笃信的一切,朝中的奥援、地方的势力,他们安身立命的体面与周全,都在这一刻被人民的愤怒吞没了。
待到那些人再无声息,朱笑笑方才抬手示意锦衣卫将人群稍稍隔开。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上犹挂泪痕眼中却渐渐有光亮的百姓,语气不再是面对豪绅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恳切与安抚:“父老乡亲们,今日倭寇已除,通倭之人也已伏法,然则通倭之人心怀侥幸,朕与巡抚虽竭力清查,终究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从今往后,凡有知晓通倭之人线索的,不拘是官员、胥吏、豪绅、商贾,乃至贩夫走卒,皆可随时往巡抚衙门密告,锦衣卫与按察使司必会秉公查办,绝不姑息!”
南居益在旁适时补充道:“福州及下辖各县将设置密告箱,乡亲们也可将密信投递其中,专职官员定期收取查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