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美够了,放下手走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张居正见他终于折腾完,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花瓣柔软,柳枝光滑,编得确实精致。
摆了半天造型怪累人的,皇帝不是故意捉弄她吧?她报复心大起,从手中的杏花上折下一小枝,踮起脚尖,别在了朱笑笑的发髻上。
接着退后一步,作势看了看,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陛下别动,我也拍一张。”
张居正学他把手比划成方框的样子,眯着一只眼,对他瞄来瞄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秘仪式,照做就对了,让他折腾人。
朱笑笑被她弄得一愣,伸手摸摸发髻上的小花,忍不住笑了,这大美妞,还怪可爱的。
他没有把花摘下来,就那样戴着,拉住她的手说:“别拍啦,吃饭去!”
张居正头上的花环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偶尔掉一两瓣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裙摆上,从两个人交握的手背划过。
午膳用得颇为清淡,一道清蒸鱼并胭脂鹅脯,加上几样时令小菜。
两人用过后,宫女们撤了膳桌奉上清茶,正说着闲话,魏忠贤进来通报:“皇爷,来师傅到了,在殿外候着呢。”
朱笑笑对张居正道:“你在这儿歇一会儿,等日讲完了朕再陪你。”
“我不便在场,还是先回坤宁宫去罢。”张居正站起身,说着便要行礼告退,朱笑笑伸手拦住她,道:“别急着走,朕还有事要你做,你就到那屏风后头去。”
她微微一愣,犹豫道:“这不合规矩,日讲乃天子进学之礼,我一介女流岂可在侧?”
朱笑笑起身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朕就是让你在屏风后面坐着,又不露面。”
他拉着张居正走到大殿西侧,那里有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屏风后头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设了绣墩、茶盏、果碟,甚至连窗子都开着半扇通风透气,一看便是事先预备好的。
张居正扫了一眼那书案,心里便明白这不是临时起意,抬眼看他,便见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无奈道:“看来陛下这是早有预谋。”
怕是来日这般事还有不少,同时她确信皇帝是有意让她接触朝政。
朱笑笑也不否认,笑道:“正好趁这会儿把思路理一理,你那些关于商税的计划,还有玻璃的销售方案都写出来。朕在屏风这边上课,你在屏风那边写字,互不打扰。”
张居正只好道:“陛下如此安排,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她转过屏风在书案前坐下,砚台是新开的,墨已磨好,笔也润了,连纸张都是她惯用的那种洒金笺。
来宗道五十上下,清瘦儒雅,书卷气十足。他打开带来的书匣,取出《资治通鉴》,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上次讲到北周武帝灭佛,今日接着讲武帝伐齐之事。”
朱笑笑点了点头,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来宗道讲得极细,从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用人之道讲起,说到他如何重用宇文宪、韦孝宽等名将,如何制定伐齐方略,如何一举攻下邺城,灭掉北齐。
他讲史实的时候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朱笑笑起初还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可没过多久就开始走神了。
来宗道讲完了北周武帝伐齐的经过,一抬头,看见皇帝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画什么。
他咳嗽了一声,道:“陛下,臣方才讲的,陛下可听明白了?”
朱笑笑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北周武帝伐齐,用的是一鼓作气的法子,先打弱的,再打强的,各个击破。”
来宗道又问:“那陛下觉得,北周为何能灭齐,而北齐为何亡国?”
朱笑笑想了想,道:“北齐的皇帝昏庸,宠信小人,不理朝政,军队也腐败了。北周那边武帝是个能干的,又有一批忠臣良将,此消彼长,自然就灭了。”
来宗道点头道:“陛下说得不错,然臣以为还有一层原因。北齐虽昏庸,然其地广人多,若君臣同心未必不能与北周抗衡。其亡国之速,实因上下离心,各怀异志。朝中大臣各结党羽,边关将领各拥重兵,谁也不听谁的。武帝伐齐之时,北齐的援军竟因猜忌而按兵不动,坐视邺城被围。此乃人主失驭,纲纪废弛之故。陛下当以此为戒。”
朱笑笑只道:“来师傅说得是,朕记住了。”
屏风后面,张居正听着这番对答,手里的笔停了停。她听出来宗道话里有话,什么上下离心,各怀异志,人主失驭,表面说的是北齐,骨子里是在提醒皇帝要提防党争、收拢权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写她的计划。玻璃镜子的推广方案写完了,现下正在写香皂的部分。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让那些贵妇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又不能显得朝廷在巧取豪夺。
张居正想到的法子是限量,每月只出十面玻璃镜,先到先得,价高者得。这样一来,那些豪门大户为了抢到镜子自然愿意出高价,朝廷也不用背上与民争利的名声。
香皂则走另一条路,先免费送一批给京中的诰命夫人们试用,让她们帮着宣传,等名声打出去了再开专卖店,分高档和平价两种,高档的用精美的瓷盒包装,平价的用油纸包着,价格差十倍,成本却差不了多少。
屏风那边,来宗道又讲了一段,讲的是北周武帝灭佛之后,寺院的财产被充公,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有了银子才能打仗。讲完他又问朱笑笑:“陛下觉得,武帝灭佛做得对还是不对?”
朱笑笑道:“从打仗的角度看是对的,那些寺院占了那么多田产,又不纳粮,又不当差,朝廷要用银子的时候他们一毛不拔,武帝把他们的财产没收充了军费,这仗才能打下去。可从信佛的人来看,武帝做得太绝了,拆庙、烧经、逼和尚还俗,手段太狠。朕觉得,凡事应留三分余地,别把人逼急了。”
来宗道听了,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讲,忽然发现皇帝的目光又飘到了窗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只停在杏花枝头的黄鹂,正歪着头梳理羽毛,叫得婉转悦耳。
来宗道放下书,轻咳了一声,见他回神,才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屏风后面,张居正听见来宗道咳个不停,都要为他的嗓子担忧了,这位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上课容易走神。
皇帝还是更关心工匠之事,作为帝师她会想着纠正,但如今正是作为后妃唯一为皇帝分忧的机会,难得皇帝心胸宽广愿意让皇后分担政务,即使他是想挪出更多时间研究工事,碍于她是得利者,张居正也得歇了劝诫之心。
不过转念一想,来宗道讲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套忠奸之辨、君臣之道、兴亡之鉴,确实没什么新鲜的。
便接着写她的计划。写到一半,忽然听见屏风那边来宗道说:“陛下,臣今日讲得差不多了。臣想问陛下,这一卷读下来,陛下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朱笑笑结课致辞说得极顺嘴:“朕觉得,治国就像绣花,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北齐的亡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积月累的毛病。朕登基不久,许多事还在学,来师傅讲的这些朕会一一记在心里。”
来宗道听了,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能有此悟,臣心甚慰。”他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告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安静下来。
朱笑笑伸了个懒腰,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张居正身边。张居正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墨迹未干,满纸都是工整的小楷。
他凑过去看了看,只见纸上写着玻璃镜推广方案,下面列了七八条细则,从定价到渠道,从宣传到售后,写得井井有条。
朱笑笑拿起写好的几张纸翻了翻,有香皂的,有商税改革的,还有一份关于矿税利弊的分析。
他看得连连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写得真好,你以前做过这些事?”
张居正放下笔道:“在老家的时候帮家里管过铺子,略知一二。”
朱笑笑想起她之前说操持过熏香生意,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指着纸上的一条问道:“这个限量发售,每月十面会不会太少了?京城的豪门大户那么多,十面够抢吗?”
张居正道:“就是要不够抢才能把价格抬上去,若是敞开供应,那些大户反而觉得东西不值钱了。再者,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他们越想买。等他们抢上几个月,玻璃镜子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到时候再慢慢增加产量,价格也不会掉得太快。”
朱笑笑知道饥饿营销可行,便赞道:“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把玻璃镜和香皂的推广方案定了下来。
张居正拿出那份商税改革的草稿,指着其中一条道:“商税改革不能一蹴而就,得先选一两个地方试点,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江南的苏州、松江一带商贾云集,税基雄厚,是个合适的试点。朝廷可以在那里设一个商税司,专门负责征收商税,不与地方官府混杂,免得被他们上下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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