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没停:“朕的意思是充公,支应九边,内库这边暂时不缺银子。”


    内库确实不缺,当初从郑贵妃和郑家敲来的那些银子应付科研经费绰绰有余,但这事不足为外人道,哪怕是皇后他也没打算主动提起。


    张居正听他说得含糊,以为他只是不想细说内库的账目,便也没有追问。


    她手里转着那支杏花,花瓣掉了两瓣,不禁有些感慨,历代帝王有几个舍得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往外掏的?多半是塞进自己的私库,留着修园子、买珠宝、养美人。


    朱笑笑正低着头编花环,阳光透过杏花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张居正犹豫片刻,开口道:“陛下,方才在校场上见那些将士军容整肃,也不知九边耗费如何?朝廷的税收可还能支应?”


    这话已是十分大胆,凭着这些时候对他的了解,还有些赌的成分,是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朱笑笑脸上,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涉及到数据分析,朱笑笑就把花环放下,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九边军费,单单辽东一年大概就三百多万两,这还不算开战时临时加派的。朝廷一年的田赋收入大概也是这个数,可田赋不是全归朝廷,地方上留一部分,藩王分一部分,到户部手里能有两百万两就不错了,再加上盐税、杂税,勉勉强强能凑个四百万两。听着不少,可宫里要花销,官员领俸禄,河道得修,赈灾银子,哪一样都省不了!入不敷出是肯定的。”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显是把这事放心上的,朝石桌前行两步,问道:“既然入不敷出,陛下有没有想过加税?”


    朱笑笑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能加农税!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加税,他们活不下去就要造反,大明现在的局面经不起折腾。”


    张居正颇觉欣慰,连忙微微低头道:“臣妾失言了。”


    朱笑笑并不在意,摆手让她在对面坐了,道:“你问得也没错,朕只说不能加农税,可没说不加别的税,朕想加的是商税和盐税。”


    张居正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商税和盐税历朝历代都征过,不是新鲜事,但商人不是那么好惹的。江南的盐商富可敌国,他们朝中有人,地方上有人,宫里也有人,动他们的银子比动老百姓的银子难得多。再说那些士绅,他们名下的田产不纳粮,经营的商铺不纳税,朝廷要加商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们。陛下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激起民怨,反倒得不偿失。”


    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话不是一个皇后该说的,可她就是忍不住。


    张居正最看不上的就是明知道路在哪儿却不敢走的人,如今既然皇帝不避讳在她面前谈政事,她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只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反应。


    朱笑笑听完不怒反笑,把收拾出雏形的花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道:“皇后与朕心有灵犀,朕也是这么想的,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朕知道你素来聪慧有主意,跟我别藏着掖着了。”


    张居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盯着远处水面上的一对鸳鸯,手里的杏花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做过一点熏香的生意,一样的东西,摆在普通的铺子里,卖二两银子都没人要。可要是换个包装,放在高档的铺子里,卖二十两都有人抢。那些有钱人买东西不看价钱,看的是面子,越贵的东西,他们越觉得有面子。”


    她回头将眼光落在朱笑笑手中的花环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好比陛下这个花环,用的是一样的柳条,一样的花,可若是陛下亲手做的就身价百倍了,那些<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大户花多少钱都愿意。”


    朱笑笑听她果然有见地,便把花环放下,从腰间解下个镜囊打开,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玻璃,透明度极好,几乎看不出杂质,阳光透过它在石桌上投下一小片亮闪闪的光斑。


    他把玻璃递给张居正,道:“你看看,这是工匠局前几天烧出来的,试了十几炉才出了这一块能看的。朕打算先做一批玻璃器皿,再琢磨琢磨玻璃镜子,这东西市面上稀有,再加上皇家的噱头,那些有钱人想买就得花大价钱。到时候朝廷专卖,定价权在咱们手里,卖多少钱咱们说了算。想做这门生意的商人先交一笔特许经营费,再按营业额抽税,不从他们身上刮,从谁身上刮?”


    张居正一听便知皇帝早有此意,接过那块玻璃仔细瞧了片刻,微微吃惊。


    她前世见过西洋传教士进贡的玻璃,还不如这个透亮,就被万历当宝贝似的收在珍宝阁里。眼前这块,无论是透明度还是纯净度都比那些西洋货强了不止一筹。


    张居正将玻璃递还给朱笑笑,道:“若是真能做出镜子确实大有可为,那些豪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一面清晰的铜镜都要花几百两银子去求购,若是玻璃镜子,怕是几千两也有人抢。”


    朱笑笑连连点头,又道:“对了,还有香皂。朕打算先做一批高档的,在贵妇们中间打出名声,等大家都知道了香皂的好处,再出平价的,让老百姓也用得起。”


    张居正问道:“陛下说的可是胰子?”


    朱笑笑收起玻璃,又拿起花环:“不错,但朕研究了一些花样,比寻常胰子精美,会讨女子喜欢的。”


    张居正微微皱眉,道:“可若是出了平价的,那些贵妇们怕是不肯用了,她们要的就是别人买不起的东西。”


    朱笑笑解释:“这个朕知道,所以高档的不降价,平价的换个包装换个名字,不跟高档的冲突。再说了,朕做这事赚钱还在其次。”


    张居正就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朕与谭院长讨论过,疫病起于不洁,要是人人都能勤洗手、勤更衣,很多病根本不会得。朕觉得有道理,就琢磨着怎么让老百姓愿意洗。你让他们花钱买胰子,他们舍不得,可你要是告诉他们这东西宫里在用,大官老爷们也用,甚至有些闲钱的百姓都在用,又香又能防病,还比寻常胰子便宜,他们就觉得值了。”


    弄这东西也是要本钱的,如果比寻常胰子便宜怕是真没赚头,他真是为了让老百姓习惯清洁,免于疾病。


    张居正心中一动,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支杏花,上头已经掉了好几瓣,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朵在风里轻轻颤抖。


    她轻叹道:“陛下仁心,令人感佩。”


    这句夸赞绝对是真心实意的,张居正见过太多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敛财的人,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手底下比谁都贪。


    可眼前这个人从没那些慷慨激昂的论调,也不义正词严,只有那种觉得应该这么做,所以就做了的坦然。如此才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而非挂在嘴上。


    朱笑笑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笑道:“别这么说,朕也是跟谭院长聊多了,被她影响的。她说那些疫病的事朕听了心里不好受,总得做点什么。”


    他说着,把最后一朵花瓣编进柳枝圈里,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张居正面前,笑嘻嘻道:“别动,朕给你戴上。”


    张居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朱笑笑已经把花环轻轻地戴在了她头上。柳枝编的圈不大不小,刚好卡住她的发髻,那些黄的、红的、紫的花瓣镶嵌在嫩绿柳条间,衬着乌发白肤,越发显得云鬓花颜。


    朱笑笑戴好了,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又上前调整角度,再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了半天,才兴奋挥拳道:“好看!真好看!朕给你拍一张。”


    他退到几步之外,双手比划成一个方框,眯着一只眼,对着她瞄来瞄去,嘴里似乎在念念有词。


    接着又让张居正站在树下,头上戴着花环,手里还捏着那支杏花。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神神叨叨的,样子滑稽得很。


    她想问他在干什么,又怕打扰了他,只好忍着由着他摆弄。


    此时朱笑笑心里只有两个字,出片!


    系统有拍照功能,就是把他的脑子作为存储器,可以随时调阅就是了,属于本地功能无法分享。


    靠这个朱笑笑才没在引经据典打嘴炮的时候露怯,当然了这只是提词器,照稿念和感情充沛还是有差别的,不能说他完全偷懒。


    系统这清晰度拍出来跟真的一模一样,1080p略输画质,4k蓝光稍逊风骚。


    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逮着真人暖暖一顿打扮?反正朱笑笑忍不住,他点开相机对着张居正一顿猛拍,远景、近景、特写拍了十几张。


    特别是她站在杏花树下,手执花枝,花瓣翩翩落在肩头的照片,光线刚好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简直可以直接拿来做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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