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准信, 小厮们这才抖起精神,抡着拳头往上冲。便在此时,一道人影从二楼飞身而下,如鹞鹰扑兔,稳稳落在老者身前。


    正是骆养性。但见他双手一分,轻轻巧巧拨开两个小厮的拳头,力道之大,直叫两人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王公子惊怒交加。


    骆养性不语,兀自让出道路。朱笑笑从楼梯上走下来,张维贤跟在身后,与李若琏一道护在两侧。


    朱笑笑看了眼狂暴张三,然后转向掌柜笑道:“掌柜的,我方才在楼上听了半天,有个事不太明白。”


    掌柜见他开口,不敢怠慢,赔笑道:“公子请问。”


    “这位老先生是不是付了定金?”


    掌柜一愣,支吾道:“是,是付了。”


    “那这书按理是不是该卖给他?”


    掌柜额头冒汗:“这……”他是想做王公子的生意,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眼前这人。


    朱笑笑得出结论,“所以,你是觉得谁出价高就该卖给谁对吧?”


    掌柜讪笑道:“公子明鉴,小店小本经营……”


    朱笑笑大方挥手:“那好办,我出五两。”


    “你!”王公子脸色一变,直呼晦气,暗道出门忘了看黄历,怎遇上恁多不长眼的家伙。


    朱笑笑不理他,只看着掌柜:“五两,这书归我了,如何?”


    王公子忙嚷道:“我出六两!”


    “十两。”


    “十五两!”


    “二十两。”


    王公子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往下叫。今日出门统共带了二十两银子,一分多的也没了。若说回去取,旁人只当他露了怯借口遁走,只得咬牙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拼后台啊,那就别怪我开挂了。


    帝皇铠甲,合体!


    朱笑笑抬起胳膊肘杵了杵张维贤,摊开手。张维贤会意,却不好拦着他出头,无奈只好掏出名帖,任由他接过去亮在掌柜面前。


    “我身上没带现钱,这账就记在英国公府上吧。”


    英国公府的名帖?掌柜没少做勋贵高官的生意,自然能分辨真假,定眼看去,见上头书写印鉴比珍珠还真,当即面如土色。


    英国公乃京营戎政,勋贵之首!更是当今皇帝跟前最信任的武师傅!


    掌柜猛地抬头看向朱笑笑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难怪总觉得对方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莫非他就是英国公本人?那被他小心护卫的岂不是……


    额头冷汗登时涔涔而下,手都抖了起来。


    王公子没有掌柜那么机变,能够蒙中英国公和白龙鱼服的天子。但他再蠢,也知道英国公不是他家惹得起的,不免将平日里仗势欺人那点底气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罢了罢了!今日就先便宜你们,你,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小厮灰溜溜地跑了,到底没敢搬出父亲的官位秀一秀肌肉。


    掌柜见状,连忙双手捧起那本手稿,连同名帖一并奉给朱笑笑,近前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李若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低声警告道:“站好了。”


    掌柜一激灵,瞬间明白过来,皇帝微服出巡的事可不好声张。他连忙站直,把书双手递给朱笑笑,声音压得极低:“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书,小人分文不取。”


    朱笑笑接过书,淡淡道:“不必,这书就还是照价卖给我,我自会送给那位张三先生,不叫掌柜吃亏。”


    掌柜有心弥补,自然没有不应的:“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


    话没说完,抬眼一瞧,却发现那位张三已不见了踪影。


    “咦?人呢?”掌柜的四处张望。


    朱笑笑也愣了,环顾店内,确实不见那老者的身影,便问:“你知道他的住处吗?”


    掌柜忙道:“知道知道!城南柳树胡同,从这儿出去往南走,过了菜市口,再往东拐,进胡同走到底就是了。”


    朱笑笑先付了钱,拿着书稿便要追上去,走到门口,却忽然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眼。


    “做生意要言而有信,今日这事可别再有下次了。”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被李若琏眼神制止,只能拼命点头:“小人记住了!小人一定改!”


    朱笑笑这才转身出门。


    从书肆出来后,张懋修走得并不快,脚步有些蹒跚。他怀里空空,那本书终究没有拿到。


    英国公……是张维贤吧,样貌与年轻时差别不大,瞧他对那个年轻公子慎重的态度,以及随手交付的名帖,那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


    英国公如今常在西苑伴驾,这事他听人闲聊时说过。


    张懋修不愿再深思,只想继续把先父的遗稿收集起来,让那些文章不至于失传。


    至于皇帝与曾经的是非恩怨……


    “老先生留步!”


    身后传来喊声,张懋修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老先生怎么走得这样快?”朱笑笑快步追上去,递过书稿,“这书我已买下了,便转赠老先生吧。”


    张懋修摇摇头,眼神平静如水:“公子买下的书,自然是公子的,老朽不敢受。”


    朱笑笑忙道:“老先生,我买这书本就是送给您的。”


    张懋修仍是回绝:“公子好意老朽心领,但这书老朽不能要。”


    骆养性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我家公子花了二十两银子替你出头,又亲自追上来送书,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张懋修看了他一眼,也不恼怒:“这位小兄弟,老朽问你,你家公子为何要买这书?”


    骆养性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帮你!”


    “帮我是为了什么?”


    “这……”骆养性被问住了。


    张懋修道:“是为了书里的文章,还是为了一口气?”


    他转向朱笑笑,目光深邃:“公子方才与那王公子竞价,争的是一口气。王公子买这书是为了送礼,公子买这书是为了帮老朽。用心不同,结果却是一样,这书终究成了斗气的工具。”


    张懋修怅然一叹:“若公子只为斗气,那与那王公子又有何异?老朽虽穷,却也不愿受这般恩惠。”


    骆养性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笑笑对他的态度却多了几分认真:“老先生,那您收集这些手稿可是对张居正的变法之道感兴趣?”


    张懋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平静道:“老朽不过是仰慕故相的才学文章,留个念想罢了。”


    朱笑笑也不追问,只道:“那这书老先生还是收下吧。我虽然花了二十两,但若能让这书去到真正懂它的人手里,这二十两就值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诚不似作假,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张懋修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公子高义,老朽方才言语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朱笑笑坦然受之,含笑将书稿递上:“老先生快请起。”


    张懋修直起身,接过那本书,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公子方才问老朽是否对变法之道感兴趣,老朽斗胆反问一句,公子可感兴趣?”


    张懋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丈量田亩,得罪豪强。整顿吏治,得罪官员。公子若感兴趣,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朱笑笑轻叹,感慨道:“意味着举世皆敌。”


    张懋修苦笑一声:“不错,举世皆敌。权倾朝野尚且落得死后抄家的下场,公子若真想做些什么,可考虑过后果?”


    变法的阻力不会因为你是权臣或是皇帝而减弱分毫,但皇帝要半途而废却很容易,无非是苦了底下办事的人。


    不过有血淋淋的教训在前,想再找出个甘愿卖命的人,似乎也很难了。


    朱笑笑认真地想了想,心中突然浮起一段话,仿佛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从容道:“举世皆敌确实可怕,可若不去做就永远不知道结果。有位智者说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张懋修不禁细细品味这几句话,既暗合三才,又有积极入世,人定胜天之意,想来亦是个志存高远的经世之才。


    若有此相合的臣子辅佐,何愁变法不成?他感慨片刻,忽觉眼里一酸。


    为什么当时父亲碰到的不是这位锐意进取的……


    张懋修连忙把书稿揣进怀里,低着头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点出二两碎银递过来:“这是老朽的定金和买书的钱。公子替老朽出了二十两,老朽无以为报,这些银子还请公子收下。”


    朱笑笑听他言谈不俗,想是有些清正的文人脾气,便爽快收了,笑道:“老先生保重。”


    张懋修拢紧了衣襟,微躬着背,任由寒风吹拂灰白鬓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骆养性忍不住嘀咕:“这老头儿真怪,帮他还帮出不是了。”


    李若琏也道:“听他方才那番话,倒像是有些来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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