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却摇摇头:“不知者不罪,走吧,回去了。”


    张维贤仍站在原地发愣。


    “叔父?”朱笑笑唤了一声。


    张维贤回过神来,犹豫道:“此人竟有些面善,只是一时想不到。”


    朱笑笑也没在意,过后查一查还是很容易的,嘻嘻笑道:“叔父,我还不想回去。咱们再去哪儿逛逛?不如去叔父府上坐坐如何?我还没去过英国公府呢。”


    他知道刚刚在书肆暴露了身份,张维贤怕是不许他再乱跑,又不想马上回去,只能挑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去府上?


    张维贤心里立马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如借机让陛下和那位姑奶奶见一面?


    第23章


    张维贤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一时想替二人牵线搭桥,一时又怕陛下见了那姑娘于礼不合,传出去对两人名声都不好。


    反复纠结片刻, 终于下定了决心。


    “臣府上虽简陋,倒也收拾得齐整。”张维贤拱手道, “陛下若肯驾临是臣面上有光。”


    朱笑笑便不再多言,兴致盎然地跟着他走了。


    英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离皇城不远, 占地数十亩, 规制恢弘, 传承百年煊赫不减。


    为免闹出大动静, 张维贤告了罪, 便引着朱笑笑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一路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虽比不上紫禁城的大气,却也自有一派世家气象。


    “陛下且在此稍坐, 容臣去更衣。”张维贤将他迎进正厅坐了, 又叫下人奉茶,这才转身往外走。


    行至廊下,他招手唤来管家,压低声音问:“夫人呢?”


    管家忙道:“回老爷,夫人一早带着张姑娘一家去城西白云观进香了。”


    张维贤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失望?庆幸?他说不清, 莫非是命该如此?


    摆手让管家退下,他转身往回走,到厅中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笑容:“让陛下久等了。冬日里没什么好看的, 家中却还有几处景致,陛下若不嫌弃,臣带陛下走走?”


    朱笑笑放下茶盏,欣然同意。


    后花园,冬日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几株老梅还没开,枝头倒挂着冰凌,晶莹剔透。


    朱笑笑正驻足欣赏,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湖对岸传来。


    “加油!加油!红船要赢了!”


    “蓝船快追!快追!”


    他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站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皆穿着厚实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身后跟着几个奶娘下人,紧张地护着两人,生怕他们掉进水里。


    湖面上,两艘巴掌大的小木船正朝朱笑笑这边缓缓驶来,船上插着红蓝两色小旗,船尾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推着船往前走。


    朱笑笑眼前一亮,快步往湖边走去。


    “陛下当心!”骆养性和李若琏连忙跟上。


    朱笑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边蹲下来,死死盯着那两艘船。船越来越近,终于到了岸边,他顾不上水凉,伸手就去捞。


    “陛下!”张维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仔细掉水里!”


    朱笑笑已经把自行船捞起来了,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研究。


    张维贤站在一旁,见他对着一艘玩具船如痴如醉,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骆养性和李若琏警觉地一左一右护着,生怕他一个激动栽进水里。


    朱笑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问道:“这船哪儿来的?”


    张维贤心里飞快盘算,这船是张嫣画了草图指点匠人做的送给重孙们玩的,他若实话实说,也不知是否会对她名声有碍,毕竟有些男人并不喜欢懂得太多的女人。


    他斟酌着道:“这是府上暂住的亲戚送给家中孙儿的玩器。”


    “玩器?”朱笑笑紧紧攥着那艘船,这可不仅仅是一件玩器,但此时也不追问,只道:“英国公,烦你跟那亲戚赔个不是,这船朕就先拿走了。回头朕让人送些东西来,算赔他的。”


    张维贤连忙道:“陛下言重了!一艘玩具船而已,能入陛下的眼是它的福分。”


    朱笑笑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艘船,这会儿倒是急着回去了。


    “英国公不必相送,朕认得路。”


    有骆养性和李若琏保护,安全算是有保障,且府上离西苑近,张维贤便不再坚持,只是仍把他送到门口。


    等送走皇帝一行,他站在府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终究没让陛下见着人,到底是有些遗憾的。


    张维贤背着手踱进府里,正唉声叹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叫嚷声。


    “太爷爷!太爷爷!我的船呢?”


    两个小团子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稍大些那个仰着脸问:“太爷爷,船怎么不见了?方才还在湖里呢。”


    张维贤嘴角抽了抽,蹲下来,挤出笑脸:“那个……船啊,被一个客人借走了。”


    “借走了?”小的那个嘴巴一瘪,“什么时候还?”


    张维贤支支吾吾道:“这个……怕是不还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顿时哇哇大哭,此起彼伏。


    张维贤头大如斗,连忙喊奶娘来哄。


    他懊恼地一拍脑门,跟亲戚没什么好说,这两个小祖宗可怎么交代?


    西苑。


    朱笑笑一回来就钻进寝殿里,把船放在案上仔细端详。


    只见这船约莫一尺来长,木质轻巧,船身刷了层清漆,隐隐能看见纹理。船底有个小小的螺旋桨,连着船身里的机关,他试着转动螺旋桨,能感觉到里面有齿轮在动。


    “有点意思。”


    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船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套精巧的齿轮组,还有一根细细的金属条,卷成螺旋状。


    “发条?”他明白了,这是用发条储存能量,带动齿轮驱动螺旋桨。


    这种工艺并非外邦独有。


    朱笑笑越看这船越觉得眼熟,突然想起不久前翻阅的一本关于郑和宝船的内宫记录,那上面记载的宝船,据说里头包含了水密隔舱、多桅多帆等等技术。


    那些都是帆船,还是得靠风走,但此时朱笑笑直观看到船内结构,却想着若把发条放大,再放置蒸汽机……


    蒸汽机!


    有了蒸汽机,行船就不用靠风,出海就不用靠天!郑和下西洋的盛况就能重现,此时进入航海时代,并不会落后太多。


    可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从发条到蒸汽机,光是金属材料、密封技术、燃料效率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朱笑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并不气馁,开始认真研究这艘船的每一处细节。齿轮的齿数、发条的材质、螺旋桨的角度……他都一项一项记下来,画成草图。


    不知不觉,窗外已全黑了。


    魏忠贤进来添了两次灯油,才出去端了晚膳,见他还在埋头写画,小声劝道:“皇爷,该用膳了。”


    “放着。”朱笑笑头也不抬。


    魏忠贤叹了口气,把食盒放在一旁,悄悄退出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朱笑笑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案上堆了十几张草图,密密麻麻全是难懂的数字和线条。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忽然想起什么,唤道:“魏忠贤。”


    魏忠贤应声而入,将食盒中温着的膳食摆出来。


    “你去查查在籍的匠户有多少,挑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还有年轻些,脑子活络的学徒。”朱笑笑拿起筷子,先吩咐了一句,“清馥殿那边空着也是空着,让人收拾出来,添些木工铁匠的工具。”


    魏忠贤一愣:“清馥殿?”


    那是当年正德皇帝的豹房旧址,被嘉靖改成了清馥殿。


    朱笑笑目的明确:“对!往后那里就是皇家工匠局,让人做块匾额挂上。”


    魏忠贤痛快领命,又问:“皇爷,您看要多少人?”


    “先招个两三百人,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家伙什,每月发双份月钱,若有新东西做出来,另有赏赐。”


    朱笑笑开出的待遇十分优厚,魏忠贤知道这是又要搞大动作了,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因他沉迷钻研宝船,白天上课时不免有些犯困,日讲官看在眼里,颇有微词。


    这日,内阁、六部、科道诸臣定期入西苑奏事,当面禀报各地奏折与各部事宜。


    方从哲第一个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斗胆进言。”


    朱笑笑端坐御座,面不改色道:“方阁老请说。”


    方从哲道:“臣听闻陛下近日钻研工匠之术,夜以继日,以致日讲困倦。臣以为,陛下九五之尊,当以修德讲学为要。工匠之事虽有益民生,却不宜过分沉迷,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保重龙体。”


    有意见都可以提,朱笑笑不拦着,反正改不改是他的事。


    “方阁老说的是,朕记下了。”


    方从哲见他从善如流,自觉尽到了规劝的责任,便不再多说,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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