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萼红秋便亲自引着她与真定上了二楼。玉怀真本也想跟着,却被萼红秋回头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萼红秋的屋子与这客栈外头灰扑扑的模样截然不同,陈设虽远不及齐昀那等勋贵府邸奢华,却也熏香袅袅,雅致富丽。
真定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递了过去,萼红秋接过,随手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而后款款走至多宝阁前,纤长的手指在一排器物间随意拨了拨,便取下一只竹筒,转身递给了真定,又懒懒地摆了摆手,打发她走。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头了,赶紧走吧,日后不要再来了。哦对了,还有,别忘了告诉那位,我跟她恩怨已平,钱货两讫,记得她说过的话。”
做这些事时,她半分也不曾避着柳絮,仿佛全然不介意她这个外人在场。
真定接过竹筒,朝她抱拳躬身,行了个极郑重的礼:“行,祝萼姐姐日后得偿所愿。”说罢又直起身,望了柳絮一眼,对萼红秋道,“我这朋友性子软善,来路绝对干净,是迫不得已才来此处避难的,望姐姐能多加照拂。”
萼红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含笑的美眸瞥了柳絮一眼,悠悠道:“花绣得好,一切自然好说。”
柳絮听出了这话中的言外之意,心中却并不如何紧张。她方才已认真打量过萼红秋衣裙上那些绣纹,针法是精细的,可比起她的手艺,到底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真定沉默了一会儿,跟柳絮告了别,似乎是有话想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柳絮现下八成确定,真定是真想帮她,于是郑重道了谢,同她辞别。
门被关上,萼红秋方才从一只螺钿匣子里取出一沓泛黄的纸张,随手丢在旁边的桌上,朝柳絮扬了扬下巴,语气慵懒而随意:“过来挑挑罢。”
柳絮不解其意,依言走上前去拿起最上面一张来细看,等看清是什么,立刻惊讶看向萼红秋。
萼红秋已半躺在了铺着狐皮的贵妃榻上,手中的团扇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枝红沙绢假花,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绕着。
“这全都是假文籍?”
“并非伪造。”
“那是……是死人的?”
萼红秋意外地瞥柳絮一眼,“没错。”
柳絮脑中轰然一声,想起了这间客栈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只觉得脚底窜起一阵寒意,后背冷汗津津,脸都白了。
萼红秋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绢花遥遥朝柳絮一点,语调慵懒坦荡:
“放心,我这店里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从不杀无辜之人。这些文籍都是在这片黄沙里意外身亡的行商、江湖人,也有不长眼撞上来的马匪的。我替他们收殓尸骨,叫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作为交换,只是拿他们文籍用用,这不过分吧?”
柳絮这才放下心来,面上一阵发烫,为自己方才的猜忌而深感歉疚,忙低声道:“是我狭隘了,姐姐莫恼。”
萼红秋显然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好了,挑罢。”
柳絮将那沓文籍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最后拣出一份,上头写着姓名“杨依”,籍贯山西,年二十六。
萼红秋说这姑娘生前是个贩布料的商人,有一回带着货去和胡人做生意,路上不幸撞上了马匪,被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柳絮将文籍郑重地贴身收好,对着萼红秋又是一阵千恩万谢,然后有个身量不高,表情很严肃的圆脸少女被叫进来,说自己叫“阿桑”。
阿桑是跑堂的,领着柳絮去了休息的屋子,让她收拾干净了下去认人。
柳絮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脸红应声,简单沐浴后下了楼,跟着阿桑去了后堂。
客栈里的伙计有八个,看起来都和平常人无异,只是性格都古怪些,要么不说话,要么咋咋呼呼。
柳絮和阿桑同住一屋,空间倒是不狭窄,两人各睡一端,中间还空好大一块。
夜深人静之时,星月光辉如碎银般洒落窗棂。
柳絮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侧脸望向窗外无垠的戈壁,以及远处起伏的黑色沙丘暗影,不由得一阵恍惚。
怎么就又到戈壁上了呢……
真跟做梦一样。
——
两年后。
边塞的深秋已是极冷了,客栈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少了许多,柳絮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阿桑怀里抱着刀,揣着手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看着两个店小二在门口用菜刀打得不可开交。
柳絮早已习惯了这副场面,只扬声叮嘱了句让两人小心些,阿桑不爱说话,在一旁跟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二吵吵嚷嚷又骂了起来,一个说对方睡觉打呼噜像牛叫,一个说对方脚臭能熏死骆驼,柳絮与阿桑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正闹着,一柄菜刀忽然脱手飞出,几乎擦着柜台边沿掠过,“咄”的一声插进了旁边的酒柜上。
柳絮面不改色地后退了半步,从怀里拿出面巾戴好。
“你们两个挨千刀的,要死啊!把我柜子劈烂了,怎么不把你自个儿脑门劈了!”
酿酒的吕叔骂骂咧咧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唾沫星子四溅,跑出门去三个人打成了一团。
柳絮无奈摇头,摘下面巾继续算账,思绪却飘远了。
去年的时候,萼红秋带着小二去城池采办,当天夜里客栈里突然来了一队很厉害的马匪,柳絮懵懵的被阿桑塞柜台下,透过一道裂缝,看到平时沉默寡言的阿桑、慈祥和蔼的厨子陈伯,以及不正经话很多的账房先生顾笑生等人,纷纷掏出了兵器,转眼就跟马匪缠斗起来。
那天夜很黑,灯笼和蜡烛被打灭后,柳絮只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刀剑碰撞声、惨叫怒骂声、兵器入体声,以及桌椅板凳碎裂声。
鼻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鲜血味,柳絮蜷在柜台下,一边害怕得浑身发软,一边责怪自己好无用。
过了很久很久,门外突然传来个妩媚的笑声。
“敢来老娘这儿打劫,是嫌命不够长?”
柳絮模模糊糊看到,萼红秋提着风灯进来,从不离身的团扇下端射出一线寒芒。
眨眼的工夫,柳絮听到了此生听到的最为凄惨的嚎叫,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头皮也阵阵发麻。
片刻后,客栈安静下来,灯烛重新点燃,柳絮被阿桑扶出柜台底。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就到看大堂血肉横飞,到处都是断肢残臂,极其血腥残暴的场景。
而萼红秋怀里抱着账房顾笑生,给他嘴里塞药丸。
柳絮差点昏过去,被阿桑一把扶稳带到萼红秋身边,抖着手帮顾笑生清理伤口。
账房顾笑生还是死了。
埋他那天,柳絮才知道他本名叫沈孝,因被仇人追杀逃到此处,凭着一手好算盘得以留下,跟在萼红秋身边整整六年了。
也是在那一天,柳絮才知道,这客栈之中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伙计皆身怀武艺。他们都是在这江湖中曾经赫赫有名的人物,或是被仇敌追杀,或是为情所困,或是厌倦了打打杀杀,才隐姓埋名于此。
柳絮因识字多又会算账,便接替了顾笑生的位置,成了客栈新的账房,同时兼着绣娘的活计,工钱也比往日多拿了不少。
萼红秋出手大方,这两年间,她攒下的银子已足够在离开此地之后,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这两年的日子总体踏实安稳,一年多前,她意外得知了个消息——过路的商人说,皇帝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儿子,正是长平侯错认回去的公子宋阭,现已是三皇子,获封晋王。
关于此事众说纷纭,有人说晋王的生母曾是长平侯府中的一名婢女,机缘巧合之下与年轻时的皇帝有了一段露水姻缘,又与长平侯牵扯不清,后来被侯夫人察觉赶了出去,辗转流落民间,才造成了如今这等局面。
也有个离谱的说法悄悄流传,说晋王并非皇帝亲子,而是当年仙逝的二王爷,也就是如今皇帝兄长的遗孤。
可这流言来得毫无凭据,几乎无人肯信,毕竟二王爷当年终身未娶,身边只有个侍妾,可是出了名的痴情种。
总归宋阭成了皇子,圣上为了弥补他可谓是荣宠不断。
没过多久,长平侯忽然被革职,其夫人急火攻心猝死。
柳絮当初知道这些消息后,震惊之余,心中五味杂陈,很多不解之事如茅塞顿开。
她想起了过去青梅竹马的点点滴滴,也想到了宋母那些异常,总算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弃她于不顾,重逢后口口声声说有苦衷——原来是皇子,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替母报仇,认祖归宗。
另外,她也明白过来,齐昀当初为何要假扮宋阭,从她口中套话,更想通为何他和宋阭的声音几乎一样,长得也有三四分相似。
但无论怎样,这两个人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秋眨眼过去,很快入了冬,大漠上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得脸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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