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唐突得很,我还当宋大人认得我、家夫人呢。”笑意里满是恶劣,夸张惊讶地问,“宋大人难不成真认得我夫人吧?还是说,是我夫人的什么人?亲戚朋友,或者其他的什么?我失过忆,宋大人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二?”
话音落下,柳絮一下急了,以为丈夫误会自己和别的男人有什么,想要解释,可心底又隐隐觉得这宋大人态度奇怪,于是忍着没有吭声。
宋阭落在妻子脸上的目光上抬,如冰刀雪剑般直刺齐昀。
卑鄙无耻。
齐昀这是在逼他,逼他亲口不认自己的妻子。
这意味着纵使有朝一日他做完了一切,纵使能将絮娘接回身边,她也会因今日这一句否认而心生隔阂,甚至怨恨他的薄情寡义,再不愿相见。
他与她一同长大,见过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和决绝。就像多年前,她父亲病重,她顶着隆冬的严寒,忍饥受冻做绣活赚钱为他治病,却意外得知自己将要被心狠的家人卖给乡绅做妾。
当时她蹲在结冰的河水边,眼睛满是眼泪,逆来顺受的少女头一回说出心底的怨愤,“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再攒银子给他瞧病了。他既要狠心抛下我,那我也抛下他!他既然疼爱二哥,便让那成日游手好闲的二哥去尽孝罢,倘若……那也是他的命。毕竟他时常说,我挨打受骂,那都是命。”
少女脸颊冻得通红,哽咽了一会,又茫然问他,“阿昀,我是不是很冷血?”
当时他是怎样做的?他抱着哭泣茫然的絮娘,头一回吻了她的唇。寒冷的冬日里,是他们呼吸交融的温暖。“不,你做得对。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
只要说出“不认识”这三个字,便是他亲手放弃了她。
宋阭眼眶发红,唇瓣都微微颤抖起来。他要亲口将自己与柳絮推到那般决绝的境地,可他别无选择
柳絮在等待回答,那奇怪的宋大人却又诡异地沉默了。
她隐隐心焦,再次失落自己若能看见便好了,起码能透过旁人的神情瞧出些什么,而非像如今这般,纵有再多疑问,眼前也唯有无尽的漆黑。
踌躇一瞬,她忍不住开口:“宋大人,你……”
宋阭闭上了眼,心里如黄河决堤,泥浆翻滚,势不可挡地掩埋了内心那点微弱的希望。他红着眼看柳絮。
“并不认识。”
齐昀恶意确认,“真不认识?也未曾见过?”
他麻木地动着唇:“从未见过。”
“哦——那看来是我多想了。”齐昀拖着声音笑。
“是。”
对方回答的这般坚决,柳絮这才稍微安了心。
看来果真是这位宋大人太过唐突,身为朝廷命官,竟这般称呼同僚的妻子,难怪总觉得夫君待他态度不善。
她也不喜这样的人。
齐昀却还没打算放过宋阭。
他唇角一勾,声线朗朗,“宋大人,听闻最晚明年,你便要同未婚妻成亲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和夫人吃杯喜酒啊。”
“喜酒”两个字故意咬得很慢很重。
宋阭的脸色难看至极,那双清润的眼睛里血丝弥漫,杀意凛凛,牙齿咬得轻微“咯吱”一声,才勉强发出声音:“一定。”
“哈哈哈,好,那我和絮娘,便等着宋大人的好消息了。”齐昀朗声大笑,故意俯身在柳絮脸颊上亲了一下,目光却一直得意地挑衅宋阭。
颊上倏然传来的柔软触感令柳絮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却更紧密地贴入了他的怀中。
从重逢至今,丈夫这还是头一回亲她,只是这也太轻佻丢人了。
她一下臊红了脸,手肘轻轻捣了捣身后之人,咬唇责怪:“夫君……别人还在。”
齐昀也没想到她的脸那么软,还很……香。
他摸了摸唇,昏暗光线下耳廓发红,目光紧紧瞧她的脸,轻笑道,“别生气,船尾露台的戏马上开唱了,我们过去吧。”
柳絮轻轻嗯了声,又对那位宋大人礼貌道:“大人,我跟夫君先去了。”
宋阭眼睁睁望着那二人相携离去。
昏暗的长廊重归寂静,他脸上那副冷静的面具终于四分五裂,忍无可忍狠狠一拳砸在了墙壁上。
小厮本欲上楼询问戏宴之事,刚踏上楼梯,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他三两步抢上去,看清情形后登时愣住。
向来清冷如月的大人,扶着墙弯腰剧烈喘息,然后脱力般颓然屈膝滑坐在墙边,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鲜血淋漓,扎了许多木刺。
小厮犹豫一瞬,还是小心翼翼靠过去,“爷,您的手……”
话音未落,男人微抬起的猩红眸子便将他的话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滚。”
小厮吓得结结巴巴:“是、是,小的这就走。”连滚带爬便要离去。
“不准外传,也不准再让人上来。”
身后传来沙哑寒凉的声音,小厮后背一冷,忙不迭回头应了声,便慌慌张张跑下了楼。
头顶的宫灯摇晃,宋阭清俊的面容明明灭灭,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睛,化作一片浓稠的灰暗。
——
宴饮第二日,齐昀往府衙上值,刚转过一道廊角,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宋阭便一拳朝他面门砸来,“卑鄙小人!”
齐昀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往后踉跄了两步。他舔了舔嘴里弥漫开的血腥甜味,抬手抹去嘴角的血,随即狠狠一拳回敬过去。
“不错,我齐道宁承认自己卑鄙下流,是下等货色。那你宋绪青敢承认自己虚伪懦弱么?”他凶戾地一拳砸在对方眼角,压低了声线讥讽,“连自己妻子都不敢认的怂货!”
大清早来上值的官员本还带着困意,撞见这一幕,霎时清醒过来,急急慌慌想上前拦阻。
可两个身量高大的青年拳拳到肉不要命般地互殴,谁敢贸然凑过去?挨上一拳还要不要命了?更何况这二位出身皆不简单,公子哥儿的事他们哪敢管。尤其这齐昀,是因何被贬来苏州的,他们可没忘。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却无一人上前拉扯,只口头劝着。
“哎,哎……二位大人快别打了!”
“有话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呀……”
齐昀自幼习武,受的都是名师点拨,岂是宋阭这等仅习了君子六艺的文官敌得过的,不消片刻他便占了上风。
最后一拳打过去,宋阭踉跄两步,齐昀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朱漆廊柱上,凤目含煞,压低声音警告:“既选了仕途,就别教我发现你对她还有所图谋,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如今拥有一切都化作乌有。”
宋阭一把挥开他,抚平襟口,冷笑一声:“抢来的终归不是自己的,我便睁眼看着你是如何自掘坟墓。”
齐昀毫不在意地笑,“那又如何?只要得到过便够了。”说罢拂了拂袖摆,大步流星而去。
这等无耻之言,让宋阭脸色更加难看。
有小吏上来关心宋阭的伤势,拐弯抹角打听怎么回事,他只淡淡道,“染坊的案子有分歧,他抢我的东西。”
很快整个衙门都传了个遍,说齐昀仗势欺人,抢人家政绩,惹得素来好脾气的宋阭都动了怒。
晚间齐昀回了别院,仆从们见他脸上带伤,都是一惊。
齐昀名声一直不太好,从小在京城就有混世魔王的诨名,见谁不惯打谁,连皇子都不客气,可偏生圣上就纵着不管,直到十七八岁才沉稳了些,极少亲自动手。
今日这是怎么了?
齐昀什么都没说,只严令他们不得向柳絮透漏半个字,这才大摇大摆往她院中去了。
昏黄灯火下,美人青丝披泻,眉眼柔静,他面上的神情不由软了下来。
“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坐到她身侧,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关怀,心里却并不如何欢喜。
宴席上的一切本就是他设的局。
他要的便是逼宋阭亲口说出“不认识”柳絮、以及即将成亲的话,这样对方日后便无法编造出什么谎言来解释失踪两年的事。
纵使来日柳絮得知他假扮丈夫的真相,他只消一句,“是你那前夫亲口说不认识你”,柳絮便断不可能重新投入宋阭的怀抱,说不定还会因无处可去而乖乖留在他身旁。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绝了二人旧情复燃的可能。
毕竟哪怕对这女人的兴致或许只是一时,他齐昀也绝不准许自己的所有物再被别人沾染。
可齐昀望着柳絮那张柔顺温婉、对一切毫不知情的脸,心中却焦躁烦闷起来。
胡思乱想间,丫鬟沏了新茶来,齐昀压下心头的异样,端起茶盏浅啜。
管他呢,得到手不就够了?横竖一开始,也不过是一时觉着这盲女有些意思罢了,新鲜感这种东西又能存几时呢?
况且情爱多俗多虚伪啊,反正他是坚决不可能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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