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他斜过身子凑近柳絮,低低笑问:“好吃么?”
耳边吹来潮润润的风,柳絮面颊一阵阵发热,轻嗯了一声。
这枇杷也不知是何品种,比她以往吃过的都要好。
齐昀轻笑了一声,道:“这还算不得白玉枇杷中的上品。你若喜欢,等回了府,我再差人送些更好的来。”
柳絮点点头。
周遭宾客见状只觉得这么子哥当真没个正形,这种升迁宴饮也携美人相伴。
柳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道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身上,可每回试着凭感觉去寻那方向,那感觉便又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然而丈夫一直在旁投喂。
齐昀一面与同僚闲谈,一面又剥了旁的果子递到柳絮唇边,还有各色糕点,以及滋味清香的果酒。
柳絮一时找不到机会开口,想着忍忍算了。
宋阭看着二人这般你侬我侬的亲昵情状,捏着酒盏的手指越收越紧,直至细微的“咔嚓”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低头望去,白瓷盏上已裂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便记起了自己那根开裂的毛笔。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那日在城郊马车里,他望见的齐昀身旁的女子,恐怕便是絮娘。
已经这么久了,她和那人……
宋阭喉间渗出血腥味。他垂下眼,将酒盏放下,手指一直在轻轻颤抖。
柳絮对此一无所知,只觉有些吃不下了,轻轻拽了拽丈夫的衣袖。
齐昀侧过脸来,“怎么了?还想吃些什么?”
柳絮道:“我吃饱了……”
齐昀眼波带笑,“想回府了么?”
柳絮忙摆了摆手:“夫君不必管我,忙完了再回便是,我不着急,坐在这里听听曲儿也是好的。”
齐昀嗯了一声,余光瞥见一名斟酒的婢女走上前来,只作什么也不知。
那婢女端着托盘行过柳絮身旁时,脚底一绊,托盘上的杯盏霎时倾倒,酒水泼在了她裙摆上。
婢女慌忙跪倒在地,搁下托盘,取了帕子来替柳絮擦拭,口中连声告饶:“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柳絮听她声音惊慌,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要紧的,你去忙吧。”
“夫人,一会儿船尾露台要开戏,宾客们都要往那边去。奴婢领您到二楼更衣吧?那儿备着替换的衣裳。”
柳絮从未遇过这样的事,也不知此时离席是否妥当,便暗暗在案下扯了扯齐昀的袖子。
齐昀垂眼望着那婢女的发顶,似笑非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柳絮这才起身,由那婢女牵着小臂,穿过宴厅,引着往画舫二楼行去。
这画舫重檐画栋,栏杆雕花,四面轩窗皆镶嵌明瓦,倒映两岸景色和灯下波光粼粼的河水。
柳絮看不见这些,倒是闻到了名贵的熏香味。
踩着木梯向上,到了二层又行了一段路,婢女方才停在一处房门前,推开门道:“夫人,便是这儿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柳絮摇摇头,温声道:“你替我寻了衣裙来便好,我自己穿戴。”
婢女应声,从屋内柜中取出一袭淡青罗裙,放在柳絮手中,“夫人,奴婢在门外候着,您有事便唤。”
柳絮道了谢,婢女退出去,将门“吱呀”一声阖拢。
她拿着衣裙,扶着墙转到屏风后,换下身上那件脏污的衣衫。
——
宋阭终究没能忍耐住。眼瞧着齐昀同自己妻子那般亲近,一杯接一杯酒灌下去,胸腔里便像烧了一把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几乎想当场发作质问。
他差使心腹婢女将柳絮引至二楼,自己则盘算着稍待片刻便寻个由头离席,到二楼雅室与她重逢,好生问清说清一切。
他早已打算妥当,不论如何,得让絮娘先回温州老家,待过些时日他应付好长平侯和嘉宁郡主,再想法子置一处宅院,悄悄将她接到身边来。
刚要起身,两个与他同级的同僚便端着酒,醉醺醺凑过来说话。
宋阭勉强应付几句,那两个人却很难缠,扯着他根本得脱不开身,一时心急如焚。末了,仍是又多饮了好几杯酒,方得抽身离席。
他若无其事步出宴厅,河风一吹,脑中清醒了许多,便立刻低声吩咐心腹看好二楼,找个合适由头暂且莫让人接近,而后便大步流星拾级而上。
柳絮换好了衣裳,拉开房门轻唤了两声,却发现那婢女已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婢女去忙旁的事了,也不好再去麻烦旁人,她便自己扶着墙壁,凭着来时的记忆小心翼翼朝前走。
走出去七八步,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踩着木梯往上。
那脚步一下一下犹如鼓点,直逼而上,最后突兀地戛然而止。
柳絮心跳好似也跟着猛的一停,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嗓子发紧。
“请问……是哪位?”
宋阭望着不远处的人影,清俊的眉眼晦涩,喉结滚了滚。
二楼本是供人小憩之所,宫灯悬得不多,光线昏蒙。女子立在灯影下,一双眼眸朦胧无神,秀美的面庞上既疑惑又警惕,像是黄昏中幽幽的百合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唤出喑哑的一声。
“絮娘。”
柳絮浑身一震,脸上浮现出错愕和迷茫。
若未记错,这便是方才那位宋大人的声音。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要唤自己絮娘?
她呼吸急促起来,扶着壁的手指也无意识扣紧了。正欲张口询问,身后却又响起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哒、哒、哒……” 紧接着她的肩头被人从后环住,那手轻轻使力,后背便被迫贴入个温暖的怀抱。
“絮娘。”
两道相差无几的声音,于她身前和身后,相错着响起。
第21章
或许是情绪起伏太过跌宕, 宋阭竟浑然未觉齐昀早已身在二楼。
那人不知何时便上了楼,抱臂散漫靠在黑暗的角落,直到他要靠近柳絮的时候, 才施施然直起身踱步而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柳絮从背后纳入怀抱,高大和娇小的两道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昏暗的长廊, 两个男人隔空遥遥剑拔弩张地对视。宋阭清冷面容上是再不掩饰的沉怒, 齐昀则是冷淡桀骜的轻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柳絮会回应哪句“絮娘”。
好像回应了谁,就承认谁的身份和地位。
柳絮不知为何, 听到这两句相差无几的“絮娘”, 竟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相似的声线?她几乎都要分辨不出了。而且她很敏锐察觉到氛围好像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手心出了汗,嗓子也莫名发紧, 小声疑惑道:“你们……怎么上来了?”
齐昀未得到想要的那声“夫君”, 揽着她肩头的手便紧了紧,“陌生之地, 我怕侍女靠不住, 便上来瞧瞧。”
宋阭望向柳絮的眼中盛满了失望。
絮娘居然没有认出他的声音。青梅竹马在一起这么多年, 竟没听出来。
定是齐昀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什么, 否则絮娘怎会认不出?他抿紧了唇,想要径直揭穿齐昀这个卑劣的小人。
“絮娘,我——”
“宋大人,可真是巧呢,你怎么也上二楼了?莫不是升迁高兴, 多吃了几杯酒头昏上来小憩?”
宋阭的话被打断,冷冷望过去,正欲再开口, 便见齐昀无声地动了动唇。
“嘉宁。”
这名字像是当头一棒,宋阭所有理智回归,脸色愈发苍白如雪,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在警告他。
倘若他敢说出真相,不日远在京城的嘉宁郡主、长平侯都会知道一切。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将付诸东流,而絮娘亦会有性命之忧。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大仇尚未得报,他怎能因一时冲动便毁去所有?
柳絮听见那位“宋大人”又唤她“絮娘”,心头一紧,正等着他的下文,却被身后的丈夫突兀打断了。
她忍不住继续追问:“宋大人,你……”
宋阭望着柳絮那张单纯懵懂、浑然不知真相的脸,闭了闭眼,终究是做好了选择,“齐大人见笑,确实喝多了两杯,上来小憩没成想却冲撞了……女眷。”
柳絮仍觉哪里不对,下意识追问道:“冒昧请问,大人为何唤我絮娘?”
齐昀未料柳絮这般敏锐,脸色微变,将柳絮的肩头握得更紧,眯起眼盯着宋阭,逼迫解释之意昭然若揭。
宋阭无声冷笑,声音却已平稳下来:“饮了些酒,头有些昏沉,先前听齐大人那般唤你,便顺口叫了。是我唐突,还往夫人莫怪。”
柳絮茫然。
是这样吗?
齐昀听到那声有歧义的“夫人”,先是阴了脸,垂眼瞧了怀中沉默不语的柳絮一眼,忽而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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