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空洞无神。
沉默片刻,柳絮轻声问:“穗儿,大人……他呢?”
穗儿回过神,依着吩咐答道:“大人政务繁忙,此刻想必在衙门处理公务呢。”
世子爷派人来交代了,“把人看好了,暂且不许她出去,更不可透露我的身份。要是闹了就哄着点,爱怎么哄怎么哄,总之别给我添乱。”
穗儿心中不解,爷为何要将一个盲女留在别院,还要这般哄骗着。
感觉到穗儿的目光仍在身上流连,柳絮不适地垂了垂眼睫,又问:“那……大人何时能回来?”
“等大人公务忙完,得空了自然会来看您。姑娘且安心住下,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便是。”穗儿答得顺溜,显然是备好的说辞。
柳絮脸上难掩失落,可她并非不识趣之人,遂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穗儿在一旁又主动说了些话,柳絮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总算对眼下处境有了些了解。
那日在衙门口,她因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一场冷雨,本就虚弱的身子受不住这春日乍暖还寒的夹攻,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此地也非县衙后堂,而是阿阭的一处私宅别院,他平日并不宿于此,据穗儿说,为了公务便利他住在衙门后堂。
柳絮默默听着,轻轻抿了下唇。
稍后,穗儿领了郎中来诊脉,言是“外感风寒,内有郁结”,开了两贴药便离去,不多时,另一个叫坠儿的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药汁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凑近嗅了嗅。这两年因眼疾,她没少与汤药打交道,加之早年为了阿阭常上山采药换钱,对常见药草的气味多少能辨识。
确认无碍后,她端起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此后数日,柳絮便在这室中度过。
衣裳是轻软光滑的绸缎,每日膳食七八样小菜,精致可口,就连沐浴用的澡豆与香膏,也滑腻芬芳,能在肌肤上留下久久不散的幽香。
她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锦衣玉食”。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让她始终难以适应,且局促不安。
柳絮出身乡野,见识少,期间没少闹笑话。有时候吃饭穿衣,或者随意闲聊时,也不知做错说错了什么,就能隐约听到丫鬟在旁边的轻笑,令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难堪又委屈。
这些都能忍受,可最令她心绪难平的,是齐阭始终未曾露面。
每每问及穗儿,得到的答复总是“爷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过些时日想必就来了”。
一日,两日,三日……
柳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渐渐冷寂下去。
阿阭过去不会如此。
他生得清冷隽秀,虽少言寡语,心肠却是极软的,尤其待她。
犹记十三岁那年,她被二哥支使去河里叉鱼,不慎被毒蛇咬伤脚踝,是阿阭背着她,借了牛车赶往镇上医馆解毒。而那看病的银钱,是他即将要交的束脩。
其余小病小灾,哪一次不是他守在一旁悉心照料?
可如今她病卧数日,他却连一面都不肯露。
柳絮将脸埋进锦被,舌根弥漫的苦涩,怎么咽也咽不完。
她生性怯懦犹疑,不敢多问,更不敢使性子,唯恐惹得穗儿她们厌烦,更怕阿阭是真忙,耽搁了他的正事。
又焦灼地等了三四日,偶然听得门外丫鬟窃窃私语:“爷是真把她忘了吧?小半月了都不见人影。”
“是吧,爷昨儿还去游湖踏青了。”
柳絮一颗心冷了,辗转反侧了一夜,翌日清晨终于按捺不住,决意要问个清楚明白。
倘若他当真攀了高枝,不愿再与她有任何瓜葛,那她便回温州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想到此处,眼眶又泛起酸涩,只觉自己实在没出息,明知可能被辜负,竟连闹一场的勇气也无。
她做了好一会心里准备,才摸索着拿到床边的竹杖,正欲开口唤穗儿,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姑娘,爷来了!”
第5章
穗儿的声音带着喜意,柳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齐阭来了。
她心中先是掠过一阵欢喜,旋即便是紧张担忧。
如今她和齐阭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他是朝廷命官,是侯府公子,而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盲眼村妇。
齐阭会愿意认她这个妻子吗?
这么多日都未曾露面,柳絮心底其实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此番前来,恐怕是来摊牌的。
穗儿看柳絮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也不明白为何,只上前道:“姑娘,我替您梳妆罢?爷在正房的暖阁等着呢。”
人皆有爱美之心,柳絮也不例外,可如今哪还有这等心思?
她轻轻摇头说了声不必了,又道劳烦穗儿带她去正院。
穗儿应了声是。
这是在此处将近小半月,柳絮头一回出院门。
穗儿扶着她,一路上悉心提醒,倒是走得还算顺当。
柳絮目不能视,但这两年来习惯了,辨识方位本事也磨出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出了院门,走上游廊,廊下似乎悬了些鸟笼,一路上叽叽喳喳,细细听来似乎有画眉和黄莺,声音脆生生的。
又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嗅到一阵幽幽的春兰花香,穗儿便小声说:“姑娘,到了,仔细抬脚。”
柳絮立时紧张起来。
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了正院。
一进去便听到竹叶摩挲的声音,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还有仆役们偶尔走动的动静。
穗儿扶着她上了几级台阶,推开一扇门恭敬道:“爷,姑娘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随意的应答:“进来。”
带着点冷淡散漫的意味。
齐昀喜洁,仆役不可随意进他屋子,而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不知为何不在。
穗儿想着也就几步路,便没有主动请示送柳絮进去,松开手,凑过去对她低声道:“姑娘,里头奴婢不能进去了,您往前走,再往左拐十来步,掀开一道帘子便是暖阁了。”
柳絮从前听村里一个大户人家帮过工的长辈说起过,暖阁是富贵人家里用雕花隔扇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头铺着地炕,专为取暖所用。到了夏日还有用来纳凉的碧纱橱。
时值初春,前两日又落了雨,天气寒凉,富贵人家自然还要在暖阁里待客或是小憩。
柳絮抿了抿唇,无形中又觉出与丈夫如今的差距来。
穗儿看着柳絮紧紧攥着竹杖,很是不安的样子。
相处这些时日,这姑娘从不提什么要求,给什么衣裳穿什么,做什么饭菜吃什么,安静好养活得像一株兰草,生怕给人添半点儿烦扰。
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怜惜,便又悄声道:“姑娘莫忧心,爷素日是很好说话的。”
柳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齐阭确实是好说话的,他虽生得清冷,瞧着不好亲近,但是从前村里谁家有难处,他从不推拒。谁家屋瓦漏雨,谁家耕牛染病,他都会去搭把手,是个极温煦的人。
可如今……
柳絮不再胡思乱想,握紧竹杖,跨过门槛进了屋内,依着穗儿的话往前走。
因怕竹杖探路时磕坏了东西,她格外小心翼翼,杖头轻轻点一下地面,往前挪些许,再点一下。
可还是不免碰到了什么,一声沉响,约莫是花几或是案腿,她愈发紧张,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又往前走了几步,竹杖碰到了一只铜炉,炉里应当还燃着炭,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混着些许沉水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她侧身避开,往前走了几步,竹杖又碰到了旁的东西。这会是软的,似乎是一道垂落的帷幔,竹杖点上去无声无息,只微微陷了陷。
这应当是暖阁的帘子了。
她伸手去探,指尖果真触到了一道帘子,布料柔软。
踌躇一瞬后,将其轻轻掀开。
春日融融,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光。
齐昀坐在里头的罗汉榻上,前面矮几搁着茶具,手里正拿了一叠信笺翻看。
听见脚步声与竹杖点地的声响,他抬起眼,漫不经心的目光落了过去。
一只秀白的手轻轻揭开帘子,紧接着是竹杖的底端,再然后是一只着了月白绣鞋的足。
往上看去,女子小心翼翼迈入。
或许是太过紧张,她后脚的足尖轻轻磕在门槛上,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朝前栽倒,慌乱间扶住了门框。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瓷白的脸飞速涨红,紧紧咬住下唇,瞧着老实无措极了。
齐昀慢悠悠收回视线,坐在原处未动,低头继续翻看手中信笺,只开口道:“往前走五步,左手边是榻,过来坐。”
俗话说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柳絮听见男人的声音,只呐呐应了一声,摸索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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