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6页
    走到第四步时,竹杖试探着碰,由于看不见东西,缺少距离感,杖头伸太远,碰到了什么东西。


    没声音,触感有点不对,且移开了。


    柳絮一下意识到似乎碰到了对方的腿。虽说是夫妻,但或许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她总觉得很尴尬,赶紧收回杖头,重新往跟前碰了碰,这次碰着了榻沿。


    她松了口气,顿了顿,侧过身小心翼翼坐下了。


    好半晌,对面都没有声息。


    柳絮双手老老实实搁在膝上,坐立不安,指尖不自觉蜷缩。


    她不知晓,齐昀一双凤眼懒懒半垂,像是在审视待价而沽的猎物般,正肆无忌惮地看她。


    此时女人正坐在矮几另一侧,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很是拘谨。


    那日雨大,这女子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如今收拾齐整了,倒瞧着顺眼许多。


    一张柔婉的面容,乌发挽成简单的髻,身段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纤柔,像春日的柳枝。


    齐昀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韵。娇弱老实的模样,眼角眉梢又有种温柔贞静。


    就跟她那立领长衫上紧扣的子母扣似的,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不可冒犯。


    却也很容易引来窥探欲。


    齐昀捏着信的手指,无意识轻轻碾动了一下,纸张发出了点声音。


    她的视线便闻声朝向此处,只是还是偏的。


    最后齐昀的视线落在她干涸的唇瓣上,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喝茶么?”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垂着眼道:“谢谢,不用了。”


    不像是对丈夫的态度,有些局促疏离。


    齐昀没说什么,伸手取过茶壶斟茶。


    壶嘴倾斜,碧莹莹的茶汤注入杯盏,他没有收手,任由茶水满到杯沿几乎溢出来,然后不紧不慢搁在她手边。


    “不必客套,喝吧。”他唇角微勾,戏谑的视线落在女人双目上,静看她的反应。


    柳絮手背碰到细腻温润的杯盏,有些不明白丈夫的意思,想问他,却又踌躇着不敢开口。


    犹豫了一瞬,她觉得毕竟时隔两载刚见,还是不要拂了他的好意,遂摸索着端起茶杯。


    刚端起来,她就感觉好像有点满,可丈夫都开了口,也不好拒绝。


    她向来不会拒绝别人。


    柳絮小心翼翼将杯子往唇边送,动作缓慢,可盲人的手终究少了几分准头,杯沿刚碰到唇,微微倾斜,茶汤便不受控制从杯沿溢了出来。


    温热的茶水顺着下巴淌下去,淋到她胸前衣襟上。


    柳絮慌忙将杯子往桌上一搁,可仓促间杯底只挂住了桌沿的一半,手一松杯子便歪了,一声轻响后翻倒在矮几上,茶汤倾泻而出。


    茶水在桌上铺开,顺着边缘淌下去,滴落在她的裙裾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直透里衣,湿湿地贴在她腿上。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伸手去扶杯子,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桌面和倒了的杯身。


    她看不见,只知道自己弄洒了茶,弄脏了桌子,还弄湿了自己的衣裳。


    在两年未见的丈夫面前。


    窘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对……对不起。”


    可过去待她温柔体贴的丈夫,却一言未发,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柳絮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忍着想哭的冲动,拿出帕子去擦桌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好颓丧地收回手。


    她无措垂下了头,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再一次道歉。


    “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齐昀看着她没有做声。


    女人整张脸烧得通红,耳廓和耳垂都是欲滴的绯艳,秀气的鼻尖紧张到凝结了细汗,整个人狼狈又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垂着头弱弱说“对不住”。


    看起来好欺负极了,应当是真看不见,而不是装瞎。


    “无妨。”他伸手将侧翻的杯子扶正,搁回茶盘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


    柳絮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递到了手边,伸出手去接帕子,却不慎碰到了男人温热的手指。


    明明是夫妻,她却感觉像被烫到,飞速收回了手。


    窘迫中她脑子乱哄哄的,小声道了谢,就赶紧低头去擦腿上的茶渍。


    齐昀盯着她手打量。


    虎口处有薄茧,刚刚故意碰她手指,明显感觉到食指靠近大拇指一侧也有薄茧。


    的确是长期拿竹杖才会有的状态。


    恰在此时,柳絮擦完了腿,又起帕子擦胸口衣襟,最后将它轻按在胸前,意图吸干一些。


    齐昀本在观察她,视线自然而然顺着去了——


    女人纤白的手拿着帕子按在胸口的水痕上,月白衫子下那抹丰盈弧度便显露出来,像突然隆起的雪山,又被压得微微变形。


    齐昀一顿,随即不动声色飞快移开了视线。


    柳絮擦了几下,将帕子攥在掌心,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


    如果是过去,她必当没有这种烦扰,毕竟是夫君的东西。可今日一见,虽说没说几句话,她也确实感觉到齐阭和以往不大一样。


    态度冷淡,隐隐让她有些紧张害怕。


    还回去会被嫌弃的吧?


    柳絮胡思乱想,想到他方才和过去大相径庭的矜漠态度,以致于突然有种眼前人不是自己丈夫的荒谬感。


    第6章


    万一这人是歹人,要将她拐去发卖了呢?


    可转念一想,她区区一个盲女,谁肯费这样大的功夫,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单为了卖她?


    大抵是丈夫分别太久,如今又做了官,一切便都不同了


    人心易变,这四个字她以前听阿阭说过。


    那时她不过十五岁,村中有个年轻猎户有意求娶,隔三差五送些野物来。阿阭起先不作声,直到那日她与猎户在木棉树下说话,猎户将一根簪子簪在她发间。


    阿阭当时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年面色如雪,将她的簪子取下掷回到猎户身上,冷冷说了几句话,直把猎户羞愧得落荒而逃。


    猎户走后,素来克制守礼的少年握住她双肩,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说:“絮娘,我知道人心易变,可你不能如此,因为我只有你了。”


    木棉花灼灼如火,倒映在少年脆弱又炙热的眼眸里。


    可如今物是人非,或许真正变了心的是他。


    她再也看不见木棉花的色彩,齐阭大抵也再也不会有那样纯粹炙热的情意。


    柳絮心里难受得厉害,缓缓垂下了眼睫。


    齐昀不知道柳絮在乱想些什么,把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目光才再次落到她脸上。


    那日这女子昏厥后,他去县衙寻宋阭商事。


    圣上把他和宋阭这个被刚认回侯府的公子一道丢到苏州来,面上瞧着是想让他们有些交情,在各自攒些政绩好回京擢升,是天大的恩宠。


    可哪有那么简单?他曾祖父是开国功臣,几代经营下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府邸煊赫,在京中树大根深。到了他这代,母亲是长公主,更是如日中天。越是如此,越是烈火烹油,圣上面上亲近,心头岂会没有忌惮?


    而宋家不同。长平侯是寒门出身,靠着从<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之功封的爵,根基尚浅,正是圣上真正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此番宋阭被派到苏州,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来盯着他的。


    这一点齐昀心里门清。


    那日他言辞间试探宋阭与嘉宁郡主的婚事,对方神色如常,坦坦荡荡,不热络亦不欢喜,只单单道了句,“父母之命,不敢有违”,便岔开了话头。


    毫无破绽。


    宋阭作为一个外室子,能突然被侯府认回且受圣上倚重,断不可能是蠢人,那是在县衙门口的事,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齐昀又命人套问那日的衙役,衙役只说宋大人也是当日才走马上任,尚不熟稔。


    多方印证下来瞧着确是一桩意外,他便命属下捏住几个衙役的软肋封了口,一面命人看好柳絮,暂且搁下此事。


    未几,温州那边的消息便到了。


    齐昀垂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温州泰顺县菱角村人,姓名柳絮,年十八,父母早亡,遗下一姐一兄。兄长得了几亩薄田与大半家产,两个女儿只分得了锅碗瓢盆,大姐早些年嫁到邻村,日子也紧巴。


    十六岁秋,柳絮嫁与同村<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齐阭。三个月后,为替丈夫凑进京盘缠,上山采药,意外伤目失明。


    齐阭即宋阭,进京后头三四个月尚有信来,其后便音讯全无。


    柳絮一个盲女,独自苦撑两年,直至张员外要纳她为妾,她不肯,卖了驴与鸡,搭船北上寻夫。


    信上的字一笔一画,写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乡野之事,连起来却是一个女子被碾碎了的两年。


    齐昀将信搁下,静默看着对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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