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4页
    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几人衙役们心中叫苦不迭,不是说这位爷明日才到么,怎的孤身一人,连个护卫随从也无?况且他堂堂通判不去府衙,来县衙作甚?


    柳絮听到那声询问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的声线和齐阭很像。


    而且在县衙门口,能让衙役们惶恐称大人的,想必便是传闻中新官上任、让她苦等两载的夫君齐阭。


    思及此处,站稳后她顾不得自身狼狈,睁着空洞的眼睛,急切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扯住了对方的袖摆。


    齐昀难得有几分同情心,随手扶起盲女后,未理会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衙役,举步便欲入县衙。


    岂料刚迈出半步,袖口忽地一紧,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细弱哭音的探问。


    “阿阭,是你吗?”


    女人嗓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调,清软柔婉,丝丝缕缕顺着雨飘了过来。


    齐昀心尖跟被羽毛扫了一下似的,脚步立时一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后的女人。


    雨烟迷蒙中,她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蜿蜒贴在莹白脸颊上,唇瓣如沾露花瓣,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像风雨中伶仃带露的杜若花。


    尤其那柳眉下的一双眼,柔润如浸在夜雾里的朦胧湖泊。


    可惜空洞无神,是个盲的。


    齐昀端详着她柔美的脸庞,目光又落在她扯着袖摆的手指上。


    细白的指尖轻轻发抖,看起来似乎真挺胆怯的。


    他施施然收回视线,眼底浮现几分兴味。


    阿阭?


    在县衙门口,又唤的是这名,这是把他认成宋阭了?


    好一个柔弱堪怜的小娘子,竟这般“巧”撞到了他眼前。


    柳絮虽目不能视,却清晰地感知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阿阭,夫君?”


    没得到回应,她又鼓足勇气小声唤了一次,叫夫君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她既怕认错了人空欢喜一场,更怕认对了却遭冰冷抛弃,纤细的身子紧绷着,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一个回应。


    可那人却半晌一言不发,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她那点微薄的勇气在沉默中散了个干净,咬了咬下唇,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任那截软滑的衣料溜走。


    齐昀听到那声细柔的“夫君”,长眉一挑,兴味盎然地无声打量她的神情动作。


    柳絮全然未觉。


    她失落地垂下眼,正欲赔个不是,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嗯。”


    柳絮怔了一瞬,蓦然抬起了脸,雨珠从她长睫滴落。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试探着小声唤:“阿阭……?”


    齐昀起了逗弄的心思,再次故意不应,凤目微垂瞧她的脸。


    她睫毛挂着雨珠,一颤一颤的,望来的视线有点偏,没落在他脸上。


    也不知真盲假盲。


    齐昀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懒懒“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让柳絮紧绷的肩膀一松,巨大的委屈和欣喜令眼眶阵阵泛酸,泪水又决堤似的涌了出来,泣不成声。


    她有好多话要说,想问他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音信全无?想问他既然来了苏州为官,为何不肯往温州捎一封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是回去看她一眼?


    可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干涩地一个字都说不利索,最终只抽泣着说:“阿阭,我好想你,你为何……”


    话没说完,一阵耳鸣毫无征兆袭来,柳絮感觉到黑暗中天旋地转,脚下虚软如踩棉絮。她身子晃了晃,再无力支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栽倒,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齐昀下意识伸手一揽,手臂微沉,温软的女体跌入怀中,带着雨水的冰凉湿意。


    掌下触及的腰肢纤细柔软,鼻息间随之钻入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


    垂眼看去,女子双目紧闭,苍白的脸贴在他胸口,看起来娇弱可怜。


    齐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襟沾染的污泥指印,眉心蹙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有衙役觑见他神色不对,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欲献殷勤请他入后堂更衣。


    齐昀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随意点了两名衙役。


    “扶着。”


    然后毫不怜香惜玉的,把人往怀外一推。


    两名衙役一愣,赶忙扶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柳絮。


    齐昀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徐徐开口:“把她送到我别院。”


    第4章


    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世间哪有如此巧合?前脚刚贬至苏州,后脚便有个与宋阭似乎有瓜葛的盲女摔在眼前。他倒要看看,这盲女究竟是谁派来的。


    语毕,他提步便向县衙大门走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自然以为是对他们的吩咐。年长些的扶着柳絮,眼见齐昀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内,才后知后觉想起顶要紧的事,慌忙喊道:“大人留步!您别院在何处啊?”


    雨声嘈杂,县衙大门已合上一半。衙役无奈,正想着先将人扶入门房避雨,肩膀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的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煞气。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刚说了个“你”字,那人便开口了。


    “把她给我。”声线平直冷漠。


    衙役这才恍然,方才齐昀吩咐的应是此人,忙不迭将昏迷的女子递了过去。


    那护卫伸手接过,随手往肩上一扛,足尖轻点,如一只灰褐色的雨燕,迅疾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柳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光团,迫使她抬手遮挡。


    光?她不是瞎了吗?


    惊疑间她放下手臂,视野猝然汹涌灌入绚丽夺目的色彩。


    春光漫溢,草长莺飞,如洗碧空倒映在粼粼河面。


    未及细看,周遭景物骤然扭曲。


    下一瞬,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裙角。柳絮愣愣低头,发现自己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木杵,面前石头上是洗了一半的衣裳。


    好熟悉的场景。河水泛着圈圈涟漪,碎金般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思索间,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


    柳絮一惊,手中木杵险些滑落河中,猛地扭回头去。


    清隽的少年逆光而立,半旧的青衫在春风中轻轻拂动。


    柳絮认出了人,眼睛一亮。


    是少年时的齐阭。


    他眉眼含笑,掌心温热,将一支雕着桃花的木簪轻轻簪入她发间。


    “絮娘,及笄快乐。今朝礼简陋,来日……定当补你更好的。”


    她愣愣仰头。少年的身影在跃动的光河中摇曳,身后绿浪翻涌,如梦似幻。


    柳絮喉头哽咽,正欲开口,眼前的景物却又扭曲起来,少年身后绿草如茵的河岸像被一只手撕开,裂成了一片沉沉的暗色。


    面前的少年褪尽青涩,化作锦衣青年,眼神漠然。


    “絮娘。”青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凉薄如雪:“你我云泥之别,绝无可能。”


    柳絮面色惨白,不等她问为什么,心口便一阵寒凉刺痛。愣愣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剑贯穿了她的心口,大片血迹在白裙上洇开,与他当年赠与的簪上桃花,诡异地交叠重合。


    青年飘渺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萦绕耳中:


    “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


    ……


    柳絮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虚无。


    她大口大口喘息,心脏处似乎还残留着梦中被剑贯穿的凉意,手不由自主捂上去,感受到掌心下紊乱急促的跳动。


    是梦。


    自从两年前患了眼疾,她便只有梦里才能视物。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渐趋平缓。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香气,身下被褥柔软温暖。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昏迷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大雨滂沱,县衙,衙役……


    还有……她找到阿阭了!


    柳絮立刻摸索着掀开被子坐起,试探着轻唤:“阿阭?”


    无人应答。


    她又稍提高些声音唤了一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轻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姑娘,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床边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柳絮循声侧过脸,拘谨问道:“你是……?”


    那姑娘笑语盈盈:“奴婢是这儿的丫鬟,姑娘唤我穗儿便好。”


    柳絮轻轻点头,心头却掠过一丝黯然。


    穗儿唤她“姑娘”,意味着阿阭并未向她们言明彼此的关系。


    方才那场梦魇的寒意又悄然爬上心头。


    穗儿正好奇打量柳絮的眼睛。


    她生得很美。柳眉秀鼻,唇如花瓣,睫毛又浓又密,皮肤也很白,的确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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