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小姐。”姚彻实在怕了:“你莫哭,我现在就去街上帮你买。”他哼哧哼哧扒拉完米饭,撂下碗筷,还真准备此刻动身。
“不止是羊子。”姜莱闷声道:“羊子里面夹了我爸爸的照片,一起遭烧了……”
是今年春节去奶奶家拜年时,她从抽屉一堆杂物里无意间翻到的,小小的一寸黑白照,鼻子下发黄褪色看不清,她第一次见爸爸的照片,原来爸爸的眼睛长这样,茂密的头发黑黑的,露出的额头宽阔饱满。
姚彻踱步来去,尴尬地挠额:“我的头发也多,额头也宽,不然以后我当你的爸爸。”
说着还真把脑袋凑近来方便她细看,“不骗你,你自己看。”
姜莱搁下碗筷,起身去拿角落的扫帚,他一抹嘴,不假思索扭头就跑。
石静回来时,姜莱正在院坝上追打姚彻,叮当跟在两人后面汪汪叫,石振解决完餐盘里最后一条鱼,满足地打个饱嗝儿。
石静弯腰察看姜莱面颊,柔声:“今晚睡一晚上,明天差不多消了,吃饱了没?”
姜莱点头:“吃饱了。”
她甩着胳膊,打完姚彻,心情好了点。
石静抚她头顶:“明天再来,大嬢再帮你做好吃的。”
“嗯。”
姜莱与叮当告别,与石振一同跨出铁门,各回各家,临到篱笆墙前了,脚步犹豫踟蹰。
嘉雨挤好牙膏出屋刷牙,看到她:“姐,快回屋刷牙洗脸准备睡了,明天还要去读书。”
“嗯。”
姜莱轻手轻脚地进屋,田秋云坐在灶膛前生火热洗澡水,招手让她过去。
姜莱记得石振说的话,垂头走向她,认错道:“妈妈,对不起......”
田秋云把她拉到近前,昏暗的白炽灯下,捧起小小的脸端详:“你哪里错了。”
姜莱以为她在问自己,说:“我不应该打嘉旺......”
她垂下眼目:“早晓得我不要羊子了,你和叔叔不要离婚,你把我送回外婆家算了......”
田秋云鼻子泛酸,搂她在怀,“不回去,这里是妈妈的屋,也是你的屋,妈妈以后不让他奶奶再讲你。”
姜莱眨巴眼,泪水簌簌落下。
屋外头,嘉雨吐掉嘴巴里牙膏沫,凶巴巴警告弟弟:“你以后再带嘉旺来让他进我们房间,我打你。”
嘉瑞哇的大哭,跑去找妈妈告状。
奔波了这一阵,田秋云现下没精力管教他,说:“等你爸回来收拾你。”
嘉瑞哭得更凶,嚷嚷要找奶奶。
“你去,你看她要不要你,去了也莫回来了。”
田秋云随便吃了几口饭,给三孩子洗过澡,让嘉雨嘉瑞在左厢玩,单独把姜莱喊去了右厢。
她踩着板凳,自高柜上头取下个小木匣子,坐在床沿开小锁揭开,拿出最底下印国徽的红本子,翻来开看,指腹摩挲毛边的证件照,递给了姜莱。
她接过去:“是哪样?”
“我和你爸的结婚证。”
那时饭都吃不饱,极少人会为拍照花钱,她也只有这一张。
姜莱捧着证件,这张照片没有受潮,爸爸和妈妈的脸皆清晰可见,爸爸原来这样好看,瘦瘦的下巴,肩膀与她梦见的一样宽,大手搭妈妈肩头,衬得妈妈细条条,大笑起露出白白的牙齿,妈妈也比如今年轻些,开心笑起时,和自己一样也会有两弯月牙。
姜莱问妈妈:“送我了吗?”
“嗯,以后你收。”
姜莱环抱爸爸妈妈的结婚证,欢欣蹦跳,下次爸爸再来她的梦里,她可以看清他的脸庞了。
她问:“妈妈,你还会想我爸爸不?”
田秋云抿了抿唇,没有作答,拍拍她的背:“快去睡了。”
“嗯。”姜莱只是随口问问,她爸爸走那么久,t?妈妈如今与石叔叔过,不会想很正常。
她回了睡觉的左厢,将本子放进自己的饼干盒,要盖起时,忽而又顿住,跑去厨房找来个买菜得的塑料袋,仔细将本子包裹起,饼干盒也不放回抽屉里了。
嘉雨躺床上昏昏欲睡,察觉她钻进床底,“姐你做哪样......”
“收东西,你莫跟任何人讲哦。”
“嗯。”
九月午后,秋老虎迟迟不肯褪去,气温依旧闷热,枝桠上的树叶蔫蔫的,树影投落到石板小径上,寒蝉低鸣。
石南搭面包车刚拢屋,吃着饭呢,罗梦芬听闻消息第一时间赶来。
“你老娘都要气死了!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你还吃得下——”
“妈!”石南打断她话头。
田秋云拿起书包,让吃饱饭的姜莱背上,“去伯妈家和石振他们去玩。”
“嗯。”姜莱背好书包,一步三回头。
田秋云目送她背影走远,自己舀了一碗苞谷粒,去了屋后喂鸡。
罗梦芬在田秋云原先的位置一屁股落座,愤然张嘴:“你看你讨这个媳妇,整个寨子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恶的,你昨夜晚没到场,不然我当场喊她滚出这个房子,还讲要和你离婚......”
整件事的起因经过,石南已听说,正是为此事回来,他放下碗筷,“要我讲,妈你再气,也不能动手打娇娇,你有时教训嘉雨,你是她亲奶奶,我不讲哪样,但娇娇不是我女,她现在搬过来住,说难听点,她是个客,你打她不合情理,讲出去也不好听嘛......”
石南语重心长说了不少,罗梦芬愈听呼吸愈急促,指责他不孝不友,已是完全胳膊肘往外拐,置父母养育之恩、兄弟情谊不顾,简直丧尽天良。
石南叹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喊她过来,你当面替我出口气。”
“那不行。”石南摆手:“有哪样话好好讲,没得出息的男的才打骂老婆。”
罗梦芬嗤笑:“你把她当老婆,她昨夜晚神气得很,为个别人的女,讲和你离婚,嘉雨嘉瑞都不要了!”
“她是气话。”石南浑然不在意:“以后假如娇娇做错事,你直接和秋云讲,秋云自己会教,我们都不能插手,真不合适。”
“好嘛好嘛。”她气得浑身的肉都在颤:“那以后你家的事我都不管,等你有麻烦也莫来求我帮忙。”
“哎呀,你何必讲这些话,分家了我都是你的仔,我跑回来一趟不容易,你不要添乱子了,吃碗饭消消气......”
他起身要去拿碗筷,罗梦芬掀走板凳唰地站起:“老子稀罕!既然你不顾母子情分,我们以后各过各的,我就当没得你这个仔!”
“哎呀,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你听我和你讲……”石南拍大腿,抓住母亲胳膊想把人留下,罗梦芬用力甩脱,扬言他不替自己出气就断绝母子关系,骂骂咧咧地愤然离去。
没一分钟,喂完鸡的田秋云进屋,面无表情地交待:“你吃好饭自己把碗洗了,还有衣服,我不得空。”转头去隔壁找石振妈摆龙门阵去了。
石南跺脚叹息,焦头烂额。
第25章
姜莱嘉雨放下午学时,发现灶上摆了一块肉和一块豆腐。
石南去隔壁借老刀石磨刀回来,笑吟吟问:“夜饭烧个煎两面黄炒肉片,想吃没?”
“想!”
“妈妈爱吃两面黄炒肉片。”嘉雨左看右看:“妈妈呢?”
“去后山打辣子,准备这两天泡糟辣子了。”他搁下菜刀,生火准备烙猪皮,交待她们:“去外头玩,等下熬油溅到你们。”
姊妹跑去后山菜园,与田秋云一起摘今年的最后一茬红辣子,稍干瘪的放一边,晒干后要么切成辣子圈圈,更多的会舂成辣椒面,炒菜或做蘸水皆可,此地居民,四季三餐离不了这一味辣,挑拣去干瘪的,剩下汁水饱满的就放进桶里,洗净剁碎泡糟辣子。
泡糟辣子是有讲究的,必定要选乡里种的二荆条,起码两桶,倒进圆簸箕剁成碎块,再佐以适量嫩仔姜、紫皮大蒜、盐巴,冰糖提鲜,烧酒增香,搅和透了灌入土坛,密封发酵半个月左右,开坛舀出一海碗,与蒜苗一道过热油,日常放饭桌上,每餐饭舀一两勺拌饭里吃,开胃又发汗。
石南炒的两面黄里,亦添了糟辣子调味,姜莱吃得满鼻尖冒汗,洗了脸去隔壁找石振玩,她站路边吆喝两声,没有回应,再去姚家,姚彻亦不见踪影,叮当倒是在花圃里撒欢,嘴里叼一朵含苞待放的菊,姚彻这个不负责的,遛完狗又没关进笼子。
她鬼鬼祟祟往老屋里张望,赶紧招手把叮当喊出来,不然等阿公回来亲眼目睹,怕它今夜狗命不保。
姚彻莫名其妙地打个喷嚏,揉了揉鼻,“是哪个鬼崽到骂我?”
“你小声点。”姚宋踢他一脚。
两人偷摸来到罗梦芬家,躲在矮矮的砖墙后巴望,终于得见嘉旺出来,姚彻小声呼喊他,摇晃手里的干脆面让他瞧见。
嘉旺看到零食,小跑过去,伸手便要抢夺。
姚彻举高,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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