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雪天,同样的冷,从手术台上刚下来没一天、状态明明好转的人,血管毫无征兆地破裂,突然间危在旦夕,匆忙推进手术室抢救,家属留在外面,她就坐在走廊长椅上,反复地搓着手,嘴里默念着,求神求佛,求菩萨保佑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年轻。


    如此振振有词,迫切的一颗心,却还是没能抢回一条性命。


    世间最大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最大遗憾,便是错过。


    以为渡过危险才离开一天的小醒,因为大雪,没能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阴差阳错,天人永隔。


    从林睦的角度看去,黑夜里,奶奶的背忽地塌下去,像是信念崩塌,垂着眼睛,不住地呢喃:“没赶上,赶不上了,赶不上了……”


    寒气包裹住了周遭。


    沿着手电筒的光束去看,纷飞的雪,大得夸张。


    这场雪竟比她刚到那天还要大。


    新雪压旧雪。


    还以为冬天都过去了。


    良久,她轻轻拽着奶奶的衣袖,在整个人彻底冻透之前,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


    回头看,险些被手电筒的光晃了眼,杨醒和另一个人一同小跑过来。


    她努力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警服下的人,原来是周尧。


    离着很远,杨醒便看见奶奶身上套着他给林睦的外套,厚厚一团,而旁边的林睦,薄得像片云。


    他匆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迅速将人裹了个严实,又去确认奶奶的状态。


    一片混乱中,旁边人都说了什么,林睦其实没听清。


    杨醒脱下来的衣服带着温度,暖融包裹在外,内里是透心凉。


    她听到杨醒喊她名字,但她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


    第二十六章 感冒冲剂与水果糖


    医院走廊。


    刺眼的白炽灯,急诊特有的匆忙脚步,人来人往,林睦安静坐在一旁。


    此情此景,她倒是并不陌生,曾经在医院的走廊上焦灼过无数次,等待里面的林南红,不知未来何去何从。只是那时,何曾想过,原来远在另一边的杨醒,也要经历这一遭。


    奶奶已经进去做检查,周惠陪在里面,年叔和周尧站在远处窗口,低声交谈,不知道聊到什么,眉头紧锁,这一晚,大家都不好过。


    林睦低下头,脸埋进外套里,呼吸着熟悉的味道,悄悄叹了口气。


    有人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杯热水。


    杨醒挨着她坐下。


    “今天多亏了你。”


    林睦慢吞吞地抬头,眨了眨眼,她只问:“奶奶之前,也有过这样吗?”


    “之前,几乎——”


    杨醒皱着眉,似乎很苦恼:“几乎没有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姨吓坏了吧?”


    “我妈她……”杨醒笑了笑,自嘲般摇摇头,“心理素质比我好得多。”


    林睦侧着脸,看他,脑海中不自觉地,反复回响起奶奶讲过的那些话。那些沉重的话,让她的目光仿佛钉在杨醒脸上,怎么都挪不开。


    片刻后,杨醒捏捏眉心,发现了旁边直勾勾的视线,瞧着她,笑了,轻声问了句:“包拿回来了?”


    林睦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拿回来了。”她示意旁边,又不禁感慨,“也许是天意,不然我还碰不到奶奶。”


    “林睦,今天真的谢谢你。”


    杨醒抽出她手里空了的杯子,顺势包住了她的手。


    捂了好半天,怎么还是这么凉。


    他把这双手拽到自己腿上,缓慢摩挲着,问她:“是不是吓到了?”


    林睦看着他,随意地说:“还好,奶奶虽然糊涂,但比想象中好交流。”


    闻言杨醒笑了下,眼角弯起的弧度,很无奈。


    好端端的,平白无故来这么一遭,怎么可能还好。在公园找到人时,都听不进去他的话,那模样,像被雪从头到脚淋了个痛快。


    他握着这双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柔软又眷恋,再去瞧那若无其事的当事人,四目相对,头顶的光雪亮,灯光下她的眼睛,漂亮得像一块琥珀。


    看得失神,许久才注意到她脑后扎得乱蓬蓬的头发,忍不住抬手,轻轻解开那缠成团的发丝,手指勾着发绳,将解放的长发捋顺,某一瞬间,他停住动作,忽然问了句:“你刚才哭了?”


    林睦眨眨眼:“没有。”


    她又平静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顿了顿,杨醒恢复动作,瞧着她,只说:“鼻尖有点儿红。”


    “哦。”林睦抬手碰了碰鼻尖,“冻的吧。”


    说话间,检查室的门从内开了。


    出来的人是周惠。


    她捏着几张单据,环视一圈,直奔这边而来。


    “怎么样?妈。”


    杨醒先站起来,想要接过她手里的单子,周惠摆了摆手,纸张随着动作哗啦啦响,没给。


    “放心吧,没有太严重的问题,但还得观察,暂时不能回家。”


    林睦也要站起来,又被周惠按着肩膀坐下。


    “杨醒。”


    周惠的手仍搭在她肩膀上,视线看向杨醒:“你先带睦睦回去,她晚上冻坏了,赶紧回去休息,这儿不用你们,别在这里耗着。”


    “你回去陪着她,也不用再过来了,我和你年叔留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周惠快人快语,不容置疑地安排好一切,又弯腰,对上林睦的眼睛,摸了摸她的头。


    “睦睦,今天多亏了你,周姨真的谢谢你。你先跟小醒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回头想来,再跟小醒一块儿过来,听话。”


    林睦看着她,直到听见最后听话二字,才无意识点了点头。


    其实她有些走神,因为周惠的嗓音略带沙哑,眼底有若隐若现的红血丝,以及她第一眼就注意到的,脖子正中间那道过分显眼的,紫红色的痧。


    回程的车上,林睦歪头靠着车窗,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雪。


    车内外温差,玻璃窗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一层,看一眼都渗着寒意,杨醒只瞥了一眼,便伸手把那颗脑袋捞正了,轻声说:“别靠在那儿,凉。”


    林睦坐正,整个人缩进他的大外套里。


    找到人之后,他不是没察觉出林睦的奇怪,但这股惆怅从何而来,他暂时不能确定,将今晚的事在心里慢慢复盘一遍,指尖点着方向盘,想来只有一种可能。


    “奶奶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问这话时,他看着林睦,没错过她一丝表情。


    但林睦却连看都没看他,保持着那一个姿势,语气平平地说了句:“没有啊。”


    他收回视线,心底在叹气。


    车子拐了个弯,他不经意说着:“奶奶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她这些年偶尔糊涂,说的话不能全信。有时还会把我小时候的事儿添油加醋,当成这两年的讲给别人听。”


    “什么昨天和谁打架了,今天又在哪儿摔了一跤,说得我多可怜一样,其实都没有的事。”


    杨醒慢悠悠地说着话,林睦去看他,和他目光撞了个正着。


    恍恍惚惚的样子,杨醒以为她又在走神:“听见我说的没?”


    道理她都懂,但奶奶说的那些,林睦直觉不是假的,心里如此想着,嘴上不忘答应。


    “嗯,知道了。”


    回到小院,陈一牧仍坚守在一楼。


    显然已经困得昏天黑地,和包子头靠头,一人一狗互相依偎着,见到他们回来,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


    “没事,没事就行,哎,你俩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睡之前,杨醒不忘给林睦冲了杯感冒冲剂。


    送进房间时,林睦正洗完热水澡出来,不知用了多烫的洗澡水,头顶都在冒热气,换回了自己的睡衣,人又变成薄薄一片,他催促着把杯子递过去,找出吹风机,插好。


    轰隆声响起,林睦刚放下杯子,想t?要接过头顶的吹风机自己吹,被杨醒一下子拍开,不轻不重的力道,催她:“喝你的药。”


    杨醒帮自己吹头发,从前也不是没有过,那时能面不改色地享受贴心服务,但现在不行。


    面上不显,实则心里手忙脚乱,无所适从得厉害,一时间连喝药都忘了捏鼻子,等放下空杯,又惊觉,根本没尝出味道。


    吹风机停下,杨醒绕到她面前,又变戏法似的,手心变出一颗水果糖,他垂眸拆着包装:“喝完了就早点儿睡,明天我去医院,你要是想去,睡醒再说,我等着你——先睡觉,不管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收起吹风机,拿走糖纸,还有她喝完药的玻璃杯,杨醒安静地整理好一切,林睦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多,已经是新的一天。


    眼看人要离开,她忽然开口:“杨醒。”


    杨醒转过身,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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