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睦沿路小跑,追了一会儿,遍寻无获。最终刹住脚步,弯腰撑着膝盖,重重喘息。


    不对,不能再往前找。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以奶奶的步速,绝对走不了那么远。


    从看着那道身影走远,到推门下车寻找,中间不过几分钟。她估算着时间,掉头原路返回。


    沿街还在营业的店铺,通通询问无果,并未见到相近的老人,直到小跑着经过某一处时,再次停下。


    林睦站定,环顾四周,马路对面是个学校,而这边,乍一看一片漆黑,定睛去瞧,像是个破败废旧的公园。


    前后都是一览无余的道路,只有这里,某种直觉叫嚣着,她闭了闭眼,时间耽误不起,一咬牙,走了进去。


    万籁俱静,又下着雪,荒无人烟的地盘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目之所及,夜幕下,枯树的枝干错落横生,突兀地指向天空,她一边往里走着,一边掏出手机给杨醒打了个电话。


    漫长的滴声回荡在耳边,始终无人接听,她攥着手机向深处走去,精神高度集中,心里似在打鼓。


    才将手机收进口袋,身后的草丛里窸窸窣窣,蓦地响起急促动静,还没看清是刺猬还是野猫,只见褐色的一团,从角落窜出,擦着她鞋边溜走,过后,头皮一阵发炸。


    她摸摸自己的头,安抚着,摸摸毛,吓不着。


    好在,废旧公园空旷,倒是意外地好找。还没等她翻山越岭大找特找,便远远地瞧见,中央空地上摆着几排长椅,那之中,分明坐着个人。


    孤伶伶的一个人,灰白头发,紫红外套,背影纹丝不动,像被钉在雪里。


    心头如释重负,她万分庆幸自己找了进来,确定没看错,那身影,真是杨醒的奶奶。


    又不解,奶奶在这儿坐着干嘛?


    她轻轻走近,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倒不是冷,而是这夜色朦胧,此情此景,多少有点瘆得慌。


    一片死寂里,她也怕冷不丁吓到奶奶,特意绕了个圈,避免从背后靠近,尽量表现出随意,头发挽起来露出清晰的脸,走近了,才轻声道:“奶奶?”


    幸好,只一声,奶奶便抬眼朝她看过来了。


    但那眼神,明显的陌生。


    与那日的慈祥不同,让她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又轻声说:“奶奶,我是林睦,您还记得我吗?”


    奶奶不说话,见她靠近,收了收腿,透着防备的目光。


    几秒后,忽然双手撑住长椅,起身便要走。但脚底打滑,没站起来,猛地一下脱力,又倒回椅子上。


    恍惚这一下直叫人心惊,林睦连忙上前扶住,匆匆解释:“奶奶,我是杨醒的朋友,杨醒,您知道吧,杨醒?”


    听到杨醒,对方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奶奶喘了口气,出声前先重重咳了两下:“小醒啊……”


    声音不似往常柔和,手底下的布料也格外单薄,林睦这才注意到,大雪天,奶奶只穿一件毛呢外套。她没多想,直接脱下身上的羽绒服,给奶奶裹好:“衣服也是小醒的,您先穿着,别冻坏了。”


    她干脆在奶奶旁边坐下,椅子冰得扎人,她忍着问:“奶奶,天太冷了,我先打个车,送您回去好不好?”


    意料之外的,奶奶摇了摇头:“不用,我在这儿等小醒。”


    林睦改口:“那我带您去找杨醒。”


    奶奶没看她,眼神直直向前,黯淡无光,只一味地摇头:“不用了,我就在这儿等他。我得等他,我不能走。”


    说完便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身子侧向另一边,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林睦只顿住几秒,立刻给杨醒拨了电话。


    冷风早已穿透衣服,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不单单是寒冷,更多是心慌,克制不住的心慌。


    奶奶的状态令人摸不着头脑,她也没有跟这种状态下的奶奶相处过,实在无措。四周漆黑得瘆人,雪花冰凉,顺风钻进衣领,激起一串鸡皮疙瘩。


    一颗心剧烈地跳,偏偏电话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


    林睦不知道那头的情况,她只当杨醒还在小院,手指焦躁地敲着大腿,喃喃:“快点接啊……”


    她甚至想捉住奶奶一只胳膊,生怕一个不注意人就从眼皮底下溜走了,但以奶奶现在这状态,更怕刺激到她,还是算了。


    谢天谢地,在电话即将挂断的前一秒,那头终于响起人声。


    “喂,林睦?”


    林睦没注意到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听到杨醒声音后,焦灼反而加倍蔓延,语速不自觉变得很快:“杨醒,我在外面遇到奶奶了,不太对劲,她不跟我回去,给你发个位置,你快点过来,快点。”


    寒冷和慌张使然,林睦声音抖得厉害,那头的杨醒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示意旁边的周尧安静,沉声说:“林睦,别慌。没关系,你听我说。”


    “我已经知道奶奶走丢的事了,跟你在一起我就放心了。”杨醒大步向前,边说边掏出车钥匙开车,“你看看奶奶左手腕上,应该有个手环,按一下就可以给我发位置。奶奶状态还好吗?”


    这边,林睦确实在奶奶腕上摸到了手环,但怎么按都没反应,漆黑的屏幕像个废物。


    “手环好像坏了,没反应。奶奶不认得我,状态……一般。我给你发位置,你尽快过来。”


    “嗯,我已经上车了。”言语间,车载屏幕弹出消息,他看到林睦发来的定位,调转方向盘,“……好,看到了,我尽快。”


    听着那头的声音,林睦又皱着眉提醒:“注意安全,你放心,奶奶在我这儿……”


    “我放心,林睦。”


    车子行驶在路中央,速度不减,杨醒说了句:“你把免提打开,我跟奶奶说句话。”


    调大音量,林睦将手机移向旁边,沉稳的声音传出:“奶奶,我是杨醒。”


    奶奶听到声音,缓慢转过脸,不开口回应,只是盯着屏幕盈盈光亮。


    那头杨醒大概能猜到情况,他只是认真叮嘱:“奶奶,您在那儿待着别动,别乱走,凡事听林睦的,我去接您,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林睦心里便有了底。


    想起先前在车里看到奶奶险些滑倒,她耐心询问:“奶奶,您身上有没有不舒服?刚才崴到脚了吗,疼不疼?”


    闻言,奶奶没说话,却动了动腿,林睦顿觉不妙。


    她上手轻轻试探着:“这里疼吗?这里?”


    直至碰到脚踝,奶奶突兀地吸了口气,慢慢地,朝她点了点头。


    林睦举着手电筒弯腰查看,粗略估计没有伤到骨头,还算庆幸,不过要尽快去医院。


    奶奶低着眼,看到她担忧的模样,盯了她半天,终于主动开口:“姑娘。”


    “刚刚电话里,那是小醒吗?”


    “是他,奶奶。”


    林睦起身,把亮着灯的手机放到一边,光束正好打在角落,不至于那么刺眼:“您别着急,他在路上了,很快就过来啦。”


    奶奶反应有点迟钝,她极为缓慢地点头:“哦,他什么时候来啊,你叫他快点,就说,他奶奶,等得很急。”


    林睦顺着说:“您放心吧,我催他了。”


    “谢谢你啊,姑娘。”


    “应该的。”见奶奶态度好转,她斟酌着,忍不住问,“奶奶,我能问问吗。这大雪天的,您在这儿等他干什么啊?有什么事,怎么不在家等?”


    “哎——”


    长久的叹息过后,奶奶说:“不是我等着见他,是他爸爸。”


    右眼皮猛地一跳,林睦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冷t?风穿过背后,她打了个激灵:“杨叔,杨叔……等他干嘛啊?”


    奶奶捂住嘴,又重重咳了两声,胸腔震响:“他爸爸……不行了,等着见他最后一面呢。”


    身体僵了一瞬,林睦没接话,安静听下去。


    “不过看这情况,是见不到了,”奶奶摇着头,嘟囔,“又见不到了,小醒早该放学了,怎么还不出来啊……”


    林睦慢慢皱起眉:“奶奶,您这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上次,哎——”


    这个夜晚,奶奶说着话,嗓音颤抖,总是喘得厉害,说两句便要停下来缓一缓。


    “小醒他爸,走得太急了,连自己儿子都没见着,没交代,哪能走啊……”


    “可怜我们小醒,来得太晚,这回……这回可不行。”


    “都怪大雪啊,今天我早早地出来等他,哎呦,这孩子,又不知道哪去了,放学还不回家……”


    ……


    “奶奶。”


    半晌,林睦才接话,语气很轻,像毫无重量的雪,轻飘落下。


    “杨醒他,没见到杨叔最后一面,是吗?”


    天冷,奶奶面色僵硬地,用力搓了搓手,恍惚自己仍坐在那日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抢救灯红得扎眼,小惠在一旁抹眼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