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一身轻,她什么都不用做,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就有杨醒准备好的早餐,她只需要在皮蛋瘦肉粥和甜豆浆之间艰难抉择,吃饱了晒太阳,带包子遛弯,和年叔学沏茶,遨游在茉莉银针的香气里,悠哉游哉,乐在其中。
有时出门,杨醒会陪她一起。漫无目的地闲逛,没有目的地,二人一起走得很远很远,再随机拐进一家小店,开盲盒似的品尝招牌菜。
这些天,杨醒再没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只在不经意靠近时蹭一下她的肩膀,过马路时牵起她的手,人群涌动时将她虚虚搂在怀里,每个动作都很自然。
自然,又不带情欲。
只偶尔的,在一天落幕时,将她送回房间,却又不舍放人,夜深人静,颀长的身影倚住门边,目光散漫,但手指像藤蔓般缠住她指缝,什么都不做,那眼神,却又什么都想做。
盯着她掏房卡,盯着她开门,手慢了又不耐烦,被他抢先,二人双双跌撞着进屋,黑灯瞎火,把人勾得气息不稳,在林睦觉得自己好像被鬼缠上了的时候,他却在脸侧、额头,这些不破坏边界的地方,轻柔落下一吻,珍重得吓人,林睦指尖都随之颤抖。
道一声晚安,杨醒依旧睡在她隔壁的房间,一墙之隔,各自好梦。
好像恪守着某种边界,好像又是幻觉。
那个冲动接吻的夜晚似乎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轻轻放下。
平静而充实的日子很美,没有试探和猜疑,只有睡得好吗、中午想吃什么、今晚夜色很美,美到没有人提起离开。
林睦一直没有告诉杨醒自己离开的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也从来没问过。
平静的第三天,林睦下定决心,找个时间告诉他自己三天后的火车。
车票已经改签过一次,不能再改,也不能再等,她在南岭已经待得足够久。
但从早晨开始,不合时宜的,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眼皮跳得令人心烦,纵使她这样无所谓的人,也难免在意。记起小时候跟在姥姥身边学的,她撸起袖子在胳膊内侧最光滑的那块皮肤上,两指并拢狠狠抽了一下,算作抵消,摸着右眼皮警告:“差不多得了,别再跳了啊。”
但事与愿违。
先是上午收拾房间时,心烦意乱,不留神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水溅了满地,亮晶晶的玻璃碴,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但突兀的一声脆响,着实把她吓得一激灵。
屋里没有工具,下楼找扫把时又心不在焉,脚底一滑,差点没从楼梯上直直崴下去。
巨大的动静引得杨醒和陈一牧都匆匆赶来,围着她问怎么了,她摆摆手,只说楼上摔了个杯子,有没有扫把和簸箕。
杨醒松了口气,让她放着别管,自己上去收拾干净了,又给她换了个新的杯子,这事算结束。
下午她闲着,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结果天公不作美,前脚还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搬个凳子的工夫,再抬头,阴得能滴水。
她还没大胆到敢朝老天爷竖中指,只能全心全意祈祷,偏偏陈一牧从身后路过:“这破天,感觉又要下雪呢……”
她扭头,皱眉:“不会吧,天气预报可没说。”
“南岭这几年的天气啊,神一天鬼一天的,赌不赌?”
陈一牧信誓旦旦:“看看天气预报准还是我准。”
下午又有一批新客入住,林睦几次找机会想和杨醒聊聊,但看他都挺忙的,于是干脆作罢,等晚上清净了再聊也不迟,她拎着包,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一路走一路看,又来到了玛瑙一条街,上次她跟其中一家店主互留过联系方式,从对方朋友圈订了块石头,今天正好来拿。
玛瑙店主也是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口音重,自来熟,说是毕业后一边备考一边帮爸妈看店,聊得投缘,她偷偷带林睦看了几件自家不出售的宝贝,讲得头头是道,也是真拿她不当外人。
一投入就忘了时间,林睦在店里磨蹭一下午,再踏出去,天都快黑了。
气温比下午更低,冷到呼吸带着潮意,她顺着来路走了一会儿,某一瞬间,眼皮上忽然有冰凉的星点落下。
她抬头,还真让陈一牧给说中了。
下雪了。
夜幕飘起小雪,她拢起双手呵了口气,搓搓掌心,继续埋头走,走着走着,口袋里的手机连着叮咚了两声。
拿出来一看,是刚才店里那小姑娘。
她先发了张照片。
底下跟着一句:「是不是你的,落店里啦!」
那照片拍的是她的包,歪歪扭扭地躺在玻璃柜台上。
屏幕的盈盈光亮打在林睦脸上,只见她毫不犹豫的,给了自己脑门一个重击。
大脑没用就涮火锅吃了吧,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光顾着看人家的宝贝,自己东西落下都不知道。
幸好没走出太远,这距离打车也尴尬,她索性小跑着回去,等跑到店里,后背都微微出了一层汗。
“幸亏我发现得快,这要让别人拿走可就麻烦啦——雪要大了,快点回家吧,下次见啊!”
与店里小姑娘二次告别后,林睦站在路边打车。
雪天车也不好打,预估排队时长都够她跑一个来回,她看着屏幕默念快点快点,数字没跳,反而弹出个电话。
她顺手就接了,杨醒的。
一接起来,果然,对方问:“在哪儿?怎么还没回来。”
林睦跺了跺脚:“来拿块儿玛瑙,马上就回去了。”
杨醒听见了呼啸而过的汽车鸣笛声,立刻问:“你在外面?”
“是啊。”
“下着雪呢,”杨醒直接拿了车钥匙,“你先找个室内待着,我去接你。”
“哎——不用。”
林睦赶忙阻拦:“我已经打车了,你别折腾。”
又说几句,杨醒实在犟不过她,只好交代:“那你上车告诉我一声,有事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挂了啊。”
挂断电话,杨醒把手机随意丢到桌上。
对面的陈一牧问:“怎么说?”
“快回来了。”
“我就说不用担心吧。”陈一牧一贯大大咧咧,“人家那么大个人了,你还不放心,出去一趟还能顺风跑了啊。”
杨醒没接话。
他觉得林睦真能。
不知何时,林睦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然成为逃跑惯犯了。
摇了摇头,他也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多,转身进厨房看火去了。
只这短短一会工夫,又听到陈一牧在外面大喊:“杨醒!你电话!”
汤煮得差不多,他直接关了火,嘴角弯了弯,边走边去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还知道给他打电话,谢天谢地了。
没等走近,陈一牧举着手机迎上来:“快点儿,周姨的。”
周惠?
他还以为是林睦。
他妈这时候给他打的什么电话?
带着疑问接起,他无意识皱着眉:“喂,妈?”
“杨醒,奶奶出去一直没回来,联系不上,定位我这儿也看不到了,赶紧,你赶紧回来!”
陈一牧眼瞅着杨醒的眉头越皱越深,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他攥了下车钥匙,转身大步迈出门,飞快解锁,上了车。
前后没有几十秒,陈一牧慢了半拍才追出去:“怎么了啊,哎,你去哪啊!!”
回应他的只有飞速离去的车尾灯。
第二十五章 新雪压旧雪
雪越来t?越大了。
车载电台勤恳工作,播报着哪座立交桥又出了交通事故,林睦坐在出租车后排,望向窗外被路灯照耀的鹅毛雪片,黑夜里,层层叠叠着落下。
好端端的,怎么又下雪。
在南岭的这几天,简直把江源十年的雪都看完了。
——不对,十年都未必有这么多。
雪天路滑,行人少,车辆反而剧增,堵得望不到尽头时,司机连连叹气,车子开不动,走两步停一下,晃得她胃里翻涌。
悄悄将车窗降下一指缝的宽度,新鲜氧气拯救了昏沉的大脑。道路两旁许久才有人走过,埋着头,行色匆匆,这个时间和天气,早该回家吃饭了。
“小姑娘,开着窗不冷吗?怪冷的,雪都进来了,我帮你关上了哈。”
任由车窗被升上去,远处有道紫色身影经过,被冰雪滑了个趔趄,她出神地盯着瞧,思绪如车内空气般凝滞,直至那一抹颜色从视线中消失,车子仍一动不动。
她疲惫地合上眼。
半分钟后,又猛地睁开。
白头发,紫红外套,那徐徐走远的身影,不会是……
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车流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红色灯海。
她匆忙抓起包,顾不得其他,撂下一句:“师傅,我有急事就在这下了,一会儿您正常结束行程就行,麻烦您开下锁。”
转眼间,方才的那条小路上,哪里还看得到半点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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