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醒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在哪?”
林睦抬手将外套拉链拽下,顺着脖颈往下摸,指尖探进薄薄的衣领,唰一下,捞出来脖子上挂的东西。
黑色的编织绳,吊着一颗两公分左右水滴形状的坠子,浓郁的红,泛着油润光泽。
纵使杨醒见过林南红的次数少之又少,也足够他认出,这是林南红曾经带在身上的。
“这是……”
“南红玛瑙。”
林睦把吊坠拎在阳光下:“这块真的很不错吧,听说是我姥姥给我妈的,一点杂质没有,均匀,厚重,后来我去过云城和甘南,再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杨醒看她一眼:“云城和甘南?”
“是,”林睦收手,吊坠从锁骨滑进她的胸口,随口答,“闲不住,到处溜达嘛。”
她望了眼车外,在杨醒再次发问之前,将话题快速翻篇。
“几点了?”她口气随意,“我们还不回去吗?”
忙活一上午,差点忘了二人都还没吃饭,杨醒也不再停留,准备发动车子往店里赶。
踩下油门时,他想起什么:“你手机呢?”
林睦掏掏口袋,拎出无用的智能板砖:“刚冻关机了。”
她问:“你给我打电话啦?”
杨醒嗯了一声,抽出条数据线递给她,专心开车。
车到半途,林睦才注意到,今天杨醒开车没有戴眼镜。
她悄悄盯着看了会,确信自己还是喜欢他不戴眼镜的模样,没有那层疏离的镜片遮挡,能清晰碰撞他的眼神,熟悉的温和,没那么冷。
车进小院,包子开始摇尾巴。
下了车,二人一并进去,林睦主动跟陈一牧打了招呼。
还不算太熟,陈一牧就算好奇怎么回事也不便多问,只等着林睦上楼之后再去问杨醒。
没想到林睦却停在他面前,笑眯眯道谢:“昨晚的事谢谢你。”
陈一牧愣了几秒没言语,显然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林睦轻轻提醒:“说没见过我的事。”
“啊——”
陈一牧立刻明白,估计是杨醒跟她说了,他连忙摆手,不甚在意的模样:“应该的应该的,不用客气,住在这的都是朋友,没事就好,你……”
“厨房做饭了吗?陈一牧。”
杨醒的打断来得突然,陈一牧差点咬着舌头,他没好气:“快好了。”
“嗯,”杨醒这次是冲着林睦说的,“你先上去歇会吧,一点钟,下来一块吃饭。”
陈一牧憋着股劲,等林睦走得看不见背影才重新开口:“你也不问一句就替人决定了,默认t?人家跟咱一起吃啊,万一人本来打算出门呢。”
杨醒抬眼:“出什么门,再被人满街撵吗?”
“哟,”陈一牧阴阳怪气,“就出去一趟,不知道以为跟人家多熟呢。”
说完就跑出了门外,以防杨醒用早上铲雪的工具铲他。
世界终于安静。
杨醒坐进前台,在电脑上调出昨晚大门口的监控记录,慢慢回看。
只可惜安静没多久,跑出去的人又滋哇乱叫着从门口进来了。
“我靠,你那车屁股怎么回事?!”
“喊什么,”杨醒拧眉,“撞了,就那一点。”
陈一牧惊奇:“那伙人撞的?”
杨醒点头,调转屏幕给他看:“就这俩人,开一破面包。”
屏幕上赫然是昨晚他与那二人周旋的场面。
陈一牧上身趴到前台上,声音低得像说悄悄话:“怎么样,那林小姐,是惹了什么人吗,她知道对方是谁吗?”
“知道,但是。”
杨醒控制鼠标在屏幕俩人脸上圈了圈:“这俩人是个什么路数,还不清楚。”
“那——”陈一牧依旧像做贼一样低声,“那她说没说后面打算怎么办啊?”
杨醒已经低头解锁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他随口道:“没,回头我帮她打听。”
半晌,对面都没有声音。
杨醒觉出不对劲,抬眼去看,陈一牧正双手抱臂,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一副审犯人的姿态。
他皱眉:“你什么毛病?”
陈一牧音量终于恢复正常,这一句问得脆生:“你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杨醒更懒得理他了,握着手机起身:“我热心。”
说完便扭头上了楼梯。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陈一牧慢悠悠地摆正电脑,哼了一声:“热心?”
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扯扯嘴角。
“还热心,我看你是动心了吧。”
第七章 装吧你就
下午一点钟,阳光如流水倾洒桌面。
这是个长方形四人桌,几个热菜冒着烟气端上来,干净的纯白陶瓷碟,陈一牧在一侧落座,脱掉外套,团吧团吧放在了身旁的空座位上,一缕阳光正好降落衣袖。
杨醒端着碗筷到他对面,拉开左侧的椅子坐下,不一会又站起来,整个人平移到了旁边的座位。
陈一牧瞥他:“你干嘛,晒太阳啊?”
杨醒摆着碗筷,眼都不抬:“让林睦坐那边儿,她左撇子。”
“看得够仔细的,我都没发现。”
平日里杨醒就是个细致入微的人,陈一牧没多想,也没当回事,扭脸就给自己盛了碗冒尖饭。
直到吃饭时,林睦落座,又记起这茬,他特意确认了下,还真是左手拿筷子。
看着看着,他突然感叹了一句。
“你这戒指还挺好看的。”
陈一牧好奇地问:“在哪儿买的?啥牌子?还挺有质感。”
林睦想了想,照实说:“这我还真不清楚,别人送的,至于牌子嘛——应该是手工的。”
“哦——”
陈一牧故意拉长声调,聪明如他瞬间就脑补出戒指背后的故事,悄悄瞥了眼旁边的杨醒。
当事人闷头吃饭,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装吧就。
陈一牧笑笑,淡定地往火上浇了把猛油:“这戒指质感可不寻常,做工也用心,你们关系一定很不错吧。”
他的话不免让林睦忆起在甘南住的那段日子,那女孩常常趴在她窗口喊她名字,带点少数民族的口音,睦睦听起来像默默,眼睛圆润清亮,经常给她带自己家做的青稞饼,很可爱。
临走前那女孩真诚地挽留过她,让她留下来吧,可她还是走了。
林睦勾着嘴角,沉浸在回忆里,毫不犹豫地肯定:“的确,我们关系很好。”
有点怀念那里的阳光和草地,过段时间要不要再去住一阵?这么想着,轻轻一声,旁边人忽然放下筷子起身了。
“这么快?”陈一牧盯着杨醒干干净净的碗。
“嗯。”
杨醒从座位后面绕出去,头也不回地答:“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包子。”
冷风侵袭。
杨醒在外头站着吹了会儿风,候着包子把饭盆舔干净,他拿去刷了。回来后,脚步停在自己车边,抬手碰了碰撞击的痕迹。
又浅又淡的印迹,无伤大雅,区区一辆破烂小面包车,终究是撞不过越野的。
某一瞬间,脑海中回荡起林睦撞上去前那句话。
——杨醒,回头连欠你的一块赔给你啊。
欠他的?
拿什么赔啊。
他回头看向坐在窗边吃饭的人,长发随意地别在耳后,嘴角弯起弧度,不知道跟陈一牧说了什么,俩人聊得还挺开心。
提到个戒指眼睛里都要流蜜了,还赔给他?
自己留着吧。
眼不见心不烦,杨醒干脆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砰地一声关上,很好,车里很静。
可惜隐约有林睦坐过后留下的味道,如同上午在墓园那一刻,她用戴着戒指的左手牵起他,一路没有松开过,交握的手很用力,很软,很凉,严丝合缝。
这样想着,很不妙。
他不得不降下半截车窗,让冷风拍醒他发热的大脑。
屋内。
林睦咬着虾仁,点头,表示赞同:“味道确实不错,你们天天都能吃到阿姨的手艺吗?”
“那也不是。”陈一牧晃晃脑袋,说着,“你今天是赶上了,做饭阿姨也不是天天来,她来了就她做,她不在,我们就自己鼓捣点吃的——哦,你刚来不知道,我们老板,杨醒做饭也好吃着呢,但他懒。”
林睦面不改色地点头,心说,我知道,搞不好你吃的还没我多呢。
“哦,还有。”
陈一牧想到什么,继续抖落家底:“杨醒的妈妈是开饺子馆的,偶尔也会给我们送点好吃的,或者杨醒捎过来,你不知道,周姨饺子包的,那叫一个香。”
林睦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点点头,附和着说是吗,真羡慕。心里想的却是,真不巧,饺子我也吃过不少。
吃个七八分饱,林睦搁下筷子,任由目光投向窗外,不自觉地想要探入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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