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交代完拿着笔走了,她被钉在原地没动。
林丞德后脚赶来,在她身后喊她睦睦,林睦回身,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又响又脆的一声,林睦说:“替我妈打的。”
她又指了指林丞德身边的女人:“你还敢带她过来。”
“恭喜你,林丞德。”林睦走之前留下最后一句,“以后你不是我爸了。”
后来,婚还是离了。
林睦真犟起来,还真没人拧得过她。
她带着林南红告别南岭,用她实习工资,买了两张火车票,一张硬座一张卧铺,就这样到了江源。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一边完成学业课程,一边兼顾实习工作,还得照顾生病的林南红,她的病状况并不乐观,医药费开销巨大,术后化疗难忍,林南红动不动不配合治疗,念叨着死了算了。林睦从来都不吵不闹,垂着眼,默默将她砸碎的杯子拾起来,安慰她别多想。
租住的房子附近有个花鸟鱼虫市场,林睦想给林南红买缸小鱼养养,分散注意力,调节心情,在这里遇到了住在楼下的段阿姨,原来她在这里经营店铺。
最后她拎着几条斑马鱼回家,因为段姨说这鱼好养活,生命力顽强,扔什么环境里都养不死,且活呢。
外形也挺好看,林睦很满意。
只是临走前在门口纠缠了很久,段姨死活不收她钱。
等她走了,段姨站在店门口叹气:“这孩子这么憋着,早晚憋出问题,哎。”
那段时间林南红没有笑容,唯一的一次,是某天林睦告诉她,那女人的孩子没生下来,不知怎的,意外流产了。
林南红笑着哭,鼻涕眼泪横流,说他们活该,报应。
——报应未到。
即将毕业前的某一天,林丞德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江源,找到了母女俩住的地方。
大张旗鼓地上门,美其名曰探望,实则添堵。林睦得知,他这一年跟着别人干起了工程,包工程赚了不少钱,在南岭换了房子又换车,而那女人,流产后又怀孕了。
那天算得上她人生中最混乱的一天,鸡飞狗跳,满目疮痍,好不容易稳住林南红后,她的耳朵里总有挥之不去的尖锐耳鸣。
我们搬走吧,林南红提议,t?反正你快毕业了。她想去姥姥待过的云城,耗尽生命最后的时光。
那一年,林南红的状态愈发糟糕,林睦终于产生了够了、再也撑不下去的念头,也是那一年,她和杨醒提了分手。
她们搬去了云城。
后来林南红没活过第三年。
很久之后,林睦一个人重新回到了江源。独自生活,独自不安,如此至今,也渐渐在动荡与平静的左右摇摆中,摸索出了活着的意义。
——没有意义。
直到前一阵,平静生活再次泛起波澜。
她偶然接到电话,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她没接,对方锲而不舍地打。
接起来后,对方自报家门,是某某律所的律师。
林睦第一反应是在脑内自查犯罪记录。
对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打断了她,说林睦小姐,您父亲林丞德生前在我们这里做过遗产继承公证,我们需要您配合走一些程序,请问您什么时间方便。
她那时候才得知林丞德死了。
心梗,有过一次前兆进医院,第二次没防住,还是死了。
他留下的所有财产,车房存款,全留给了林睦一人。
后来的那女人和她生下的孩子,一分没有。
林睦也是那时才得知,他们连证都没领。
走最后一道程序时,林睦偶然问起律师,林丞德是什么时候找到你们立的遗嘱?
她猜测是第一次差点心梗的时候,估计是害怕了。
结果律师微笑着摇头,礼貌解答她。
不是的,林小姐。时间还要更早,是在林先生发现第三者再次怀孕的时候。
许久,林睦都没说出话来。
等她走出律所,正午的阳光包裹全身,暖意都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她才对着天空喃喃了句。
“老东西真毒啊。”
第六章 请你分清热心和动心
讲到这,手里的豆浆已经冰凉。
瓶底还有点沉淀,林睦轻轻摇晃,几口便喝干净,降下车窗,扔进了就近的垃圾桶。
玻璃瓶分量不轻,咣当一声响,惊了电线杆上的麻雀。
再回头去看一旁的杨醒,还保持着倾听时那一个姿势没动,眼神有点怔愣。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杨醒声音很轻,像小心翼翼,也像不敢置信,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分没留?”
“嗯,”林睦重重点头,“一分没留。你想啊,他精得连证都没跟人家领。”
林睦离开南岭后的这些年,对于林丞德的事,杨醒多少也有些了解,不管出于主动被动,他大概知道林丞德后来又组建了家庭,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直到去世才消停。
实在想不到这里面竟含着这么多错综复杂。
对于林睦这个亲爹,他多少是有预期的,人品不便评价,但能把事做到这个程度,还是超乎常人想象。
他曾经在心疼林睦的同时无数次暗自谴责林丞德,但现在,突然不知还能说什么好。
这算什么,先把坏事做尽,轻飘飘地退场,用钱堵住别人批判的嘴?
对待那对母子,也是真的够狠。
捞起不知什么时候滚进座椅缝隙的瓶子,他喝了口水,平息掉那些情绪:“那追你的人是……”
“我来这之前,那女的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林睦换了个姿势坐,缓慢讲述:“她上来就喊我睦睦,态度可亲切了,问我最近在忙什么,生活怎么样,好不好,巴拉巴拉一堆客套话。最后说——”
“你是个好姐姐,你弟弟以后还靠你多帮衬了。”
讲到这她特意停顿片刻,静等着看杨醒震撼的表情。
很快,她便得到了满意的反应。
合起手掌,她啪啪啪拍了三下手,感叹似的:“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吧,要不说人家能当第三者,这就叫能屈能伸。”
杨醒默默拧开另一瓶水递给她,让她喝点水再接着讲,他怕她是气疯了。
候着林睦喝完,他才往下接:“你当时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聊掰了。”林睦一抹嘴,“发现我油盐不进,她就换了种态度,破口大骂,最后还放话说我有本事别回南岭,让她知道我回来了,不会放过我。”
她冲杨醒耸耸肩:“所以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局面。”
杨醒沉默着喝完了剩下的水,空瓶子攥在手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将林睦悄无声息且完整地送出南岭,等他私下把事儿解决了,再把林睦接回来。
真麻烦,真想把人藏在自己家算了。
余光中有什么光亮忽闪而过,他侧头,见林睦窝在副驾里百无聊赖地转着戒指。
原来是无名指上的戒指差点闪瞎他的眼。
他重重捏了下手里的瓶子,没忍住问:“不是,既然你回来之前就知道会有麻烦,他就让你一个人回来?”
林睦愣了一下:“谁?”
这表情落在杨醒眼里算装傻。
“啊——”
林睦很快反应过来,了然地点点头:“你说我妈啊,开什么玩笑,她前几年就走了,倒是想亲手炸了林丞德的坟,可惜了。”
能盖过敏感话题的只有更敏感的话题,杨醒的注意力很快转走,他顿了顿,轻声问:“哪年的事?”
林睦报了个年份。
这次换杨醒愣住。
他当然知道林南红生病,但那两年林睦不愿与他多说,不管是家里发生的乱糟事还是林南红的病,总被她轻飘飘带过,他只能靠猜测和观察她的状态来得出摇摇欲坠的结论。
可越来越多的沉默时刻都表明情况并不乐观,林睦突然开始长时间的望着窗外出神,杨醒走过去,林睦就会靠进他怀里,蹭一蹭头发,像从前那样。
怀里的人越来越清瘦,仿佛迎面吹来一阵风,就能将她从怀里带走,这种抓不住的感觉令他愈发心慌。杨醒知道林南红得的不是什么简单的病,林睦不说,他也不再反复追问,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分担她的压力,却又无从下手。
分开之后,他也想过林南红或许会在某一年离开,林睦一个人会不会孤单。只是没想到,离开的日期比他想象中还要早几年。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还是保守了。
林睦口中所说的还好,他曾以为是不太好。没想过是不好、很不好、十分棘手、相当糟糕。
车内安静一会后,林睦冷不丁出声:“不对。”
杨醒下意识接:“什么不对?”
“我也不算是自己回来的,”林睦一脸认真说,“严格来讲,我也算带着我妈一起回来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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