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阿婆刚才说的是什么?”安凝小声问顾燃。
顾燃眼里带着笑意,低声翻译:“她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啊?”安凝的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走吧,”顾燃自然地引开话题,“带你参观参观这染布坊。”
天井上方漏下点点细碎的光斑,静静洒在几只沉淀着深浓靛蓝色的古老染缸上,缸壁泛着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幽光。
安凝放轻脚步,缓行于高高晾晒的蓝印花布间。质朴的靛蓝,纯净的素白,无论是蓝底白花还是白底蓝花,皆透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静美。
走到一处架下,她被一匹垂落的花布牵住了目光,那花纹格外别致。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纤细的手腕滑出浅灰衣袖,指尖向那布角探去。
就在这一瞬,顾燃悄悄举起手机,按下快门,把这一幕收进镜头里。
安凝正专注望着那匹布,忽然察觉到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下意识回头,对上了齐阿婆的眼睛,她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齐阿婆被撞破视线,连忙低下头,重新拾起针线装作忙活。
安凝愣了一瞬,没再多想,转回身继续看布。
她没有察觉到,齐阿婆那双握着针线的手顿在了半空,细针迟迟没有落下。老人家望着她隐在蓝白花布间的背影,眉眼干净温顺,像极了儿媳年轻时的模样。这一望,心底猛地一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刚出生便失散的孙女。
若是那孩子还在,今年也该像她这般大了吧。
第二十七章 蝶恋花
“要不要也试试?”顾燃提议。
安凝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凑到他身边:“可以自己印花布吗?”
顾燃抿嘴一笑,转身从旁边的小木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花样册子。册子泛着陈旧的微黄,纸页间似乎还夹带着淡淡的蓝草香气。他微微低头,一页一页慢慢翻着:“来,先挑个喜欢的图案。”
安凝接过册子,一页页翻得格外认真。半晌,她抬起头,眸子里闪着光:“每一张都好看!不过……最喜欢这个蝴蝶的图案,围着花儿飞,真美。”
顾燃看向她指的图案,笑了笑:“这个啊,叫‘蝶恋花’。”
安凝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顾燃。他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尾清晰地漾开。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蝶恋花”这三个字,好像不只是一个图案的名字,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意思?
顾燃带着安凝走到齐阿公忙碌的染缸旁。齐阿公话不多,只是专注地演示着刻版、刮浆、浸染、晾晒的每一个步骤。
顾燃来过这里,在旁边轻声为安凝讲解:“这几道工序,得这样反复浸染多次,才能染出均匀又深透的蓝色。”
看着靛蓝的布匹在染缸中沉沉浮浮,安凝的心也跟着痒痒的,小声说道:“我想……试试刮浆。”
齐阿公闻言,连忙递来靛蓝色的木柄刮刀。安凝学着齐阿公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
“对,就是这样,手要稳。”齐阿公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满是鼓励。
等待布匹浸染的时间里,安凝在齐阿婆身边的矮凳上轻轻坐下。
齐阿婆沉浸在她的刺绣世界里,针脚细密得不可思议,彩线在素白的底布上飞舞,勾勒出蝴蝶的灵动翅膀。那技法繁复又精妙,安凝看得入神,却辨不出具体的门道。
齐阿婆察觉到了安凝专注的目光,抬起头,慈祥地笑了笑。她把手里那块绣了半只蝴蝶的布递过来,眼神温和,像是想让安凝也试试。
安凝接过布料,心里又欢喜又忐忑。她转头小声问顾燃:“齐阿婆……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顾燃肯定地点点头:“能听到,她只是不能说话。”
安凝这才放下心来,向齐阿婆认真请教:“齐阿婆,我在学校学过一点点基础针法,看您的针法真是精巧。您能不能教教我?”
齐阿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连连点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安凝再坐近些。
她放慢动作,一针一线,演示起来。
演示完,她又拿起一块新的素白胚布,熟练地绷在一个小巧的竹制绣绷上,递到安凝手中,抬了抬下巴,示意安凝动手试试。
齐阿婆比划着手语,顾燃在一旁认真地为她翻译:“齐阿婆说,这里要斜着下针,勾过来线。”
安凝很快就上手了,低着头,一针一线走得很稳。阳光斜斜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安静又专注。
顾燃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悄悄举着手机,把她低眉刺绣的模样定格下来。拍完几张,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进厨房,帮着齐阿公一起张罗晚饭。厨房里飘出淡淡的油香,和院子里绣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混在一起,暮色未至,烟火气已经慢慢铺开了。
夜幕低垂时,暖黄的灯光下,几碟家常小菜上了桌。齐阿公搓着手,带着点朴实的局促:“都是些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才好。”
安凝连忙放下手中正在看的绣样,真诚地说:“怎么会呢?您忙了一天,辛苦了。”
顾燃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温声道:“阿公,阿婆,新年快乐,身体安康。”
安凝也赶紧跟着举起杯。
或许是心中感念,又或许是带着点紧张,她举杯的动作幅度大了些,袖子不经意间带倒了桌边一小碟深色的蘸酱。酱汁瞬间倾泻,顺着桌沿滑落,在她素白的衬衫袖口和浅灰色休闲长裤上,洇开几片深色的污渍。
安凝脑中“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完了!她最害怕、也最熟悉的难堪感瞬间掐住了她。
“笨手笨脚。”“什么事都做不好。”“真丢人。”李天美那带着嘲讽的尖锐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她僵在原地,脸色发白,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顾燃几乎是立刻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没事,别紧张。”他迅速扶起酱碟,抽了几张纸巾用力按在桌沿,吸掉淌下的酱汁,阻止了更糟糕的局面。
安凝这才像是被惊醒,猛地后退一步拉开椅子,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拭着身上的污渍。
顾燃靠近一步,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别担心,一会儿我问问齐阿婆,找点零碎的花布边角。你这么巧的手,正好可以设计点小装饰,把这些地方点缀一下,说不定更别致。”
还能……这样吗?
安凝勉强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心里的忐忑却并未完全消散。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纸巾,心里乱糟糟的。
齐阿婆起身回了里屋。不一会儿,她抱着好几卷颜色、花纹各异的零头布走了出来,一股脑儿塞进安凝怀里,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齐阿公也在一旁爽朗笑了:“咱们这儿啊,别的不多,就布料管够!听小顾说,你自个儿还会做衣裳?干脆,就着这些料子,给自己做一身新的呗!”
其实在下午染布时,安凝心里就隐隐动了这个念头。此刻被齐阿公点破,又被齐阿婆温暖的手握着,那份因污渍而起的尴尬和紧张,竟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原来,不小心打翻了东西,并不会招来劈头盖脸的责骂。把衣服弄脏了,也并非世界末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安凝对自己的身形尺寸了然于心,饭后在纸上迅速画下设计图,拿起齐阿婆常用的裁缝剪刀,流畅地在摊开的布料上游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在她脚下发出轻快规律的“哒哒”声。
齐阿公看着安凝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顾燃,压低了声音夸道:“瞧这姑娘,灵得很!自己画的图样也好看,连针线活也是一点就透。”
顾燃的目光追随着灯下忙碌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嗯,她是专业的服装设计师。”
“哎哟,真是双巧手!”齐阿公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又冲顾燃眨眨眼,“小顾,你这眼光,可真不赖!”
顾燃没说话,只是又看向安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过多久,新衣便做好了。简单的款式,因合体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了身形曲线。安凝还特意用在齐阿婆那儿学来的针法,在腰线一侧,绣上了两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齐阿婆连忙起身,拉着安凝往里屋走,示意她去换上新衣服。安凝有些不好意思,跟着齐阿婆进了屋,脱下身上弄脏的衣服,换上刚做好的蓝白新衣。
就在她抬手整理衣领的瞬间,齐阿婆无意间瞥见了她脖颈侧边一小块淡淡的红色胎记。齐阿婆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盯着那处胎记,脸色一下子白了。
安凝察觉到她异样,连忙问:“齐阿婆,您怎么了?”
齐阿婆猛地回过神,慌忙别开眼,用力摆了摆手,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比划着示意自己没事,只是一时看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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