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轻声却笃定地说:“我想好了。”
她走到蒲团前,缓缓屈膝跪下,双手合十抵在额前,闭目垂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与专注。
当她睁开眼起身时,才发觉顾燃也跪在了她旁边的蒲团上。大殿高窗斜斜漏下一束天光,恰好流转在他紧闭的双眼上。顾燃浓密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神情专注而平和。
一丝好奇的涟漪在安凝心底悄然荡开。这般专注的他,会向月老求什么呢?
从月老庙出来,两人沿着小镇的石板路随意走着。
除夕夜的古镇格外安静,路上行人稀少。河对岸零星几户人家透出暖橘色的灯火,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朦胧又温和的红晕。
“镇上好像多是老人家。”安凝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嗯,”顾燃轻声应和,“年轻人大都出去打拼了。”
安凝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旅行过年。”
顾燃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往年呢?”
安凝垂眸,盯着脚下的石板缝隙里生出的暗绿青苔:“如果……能不回家的话,就一个人待在工作室里,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一阵微风拂过,顾燃将她的落寞尽收眼底,柔声道:“节日总该有点不同的,哪怕只是随便走走,留下点特别的回忆,也好。”
“嗯。”安凝心里某处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他的柔声悄然填补了些许。
脚下的路不知不觉从青石板变成了松软的土路。路边是冬休的水田,河岸草丛里传来细碎的虫鸣,夜色如水,温柔得仿佛将人轻轻包裹,有种不真实的静谧感。
顾燃的脚步慢了下来,有些迟疑地左右张望。
“怎么了?”安凝察觉到他异样。
顾燃抬手摸了摸后颈,带着点窘迫:“咳,我小时候常走的这条路,这几年改了不少,夜里灯光又暗,好像……走岔了。”
安凝看着他难得局促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
“本来想带你去看看月亮桥的,”他叹了口气,“这下好了,连回民宿的路都找不准了。”
安凝弯眸一笑:“没关系啊,走不同的路,也许会遇到不一样的风景呢。”
顾燃盯着她清澈的眼眸,嘴角也漾开笑意:“好吧,我有被安慰到。”
“不是在安慰你,是真的。随心地走,才有未知的惊喜和期待。”
“好,”顾燃点头,“我听你的。”
两人并肩在静悄悄的夜色中慢慢走着。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顾燃努力辨认着方向,却始终找不到去月亮桥的路,也找不到回民宿的路。古镇的除夕夜,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累不累?坐下歇会儿吧。”顾燃在一座小小的石拱桥边停下脚步。
安凝依言在桥边的石阶上坐下,任由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发梢。河面如墨,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影。
“时光在这里流得真慢,”她望着桥下无声流淌的河水,轻声说,“而我们,恰好经过。”
顾燃沉默了片刻,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侧脸上,忽然问道:“安凝,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觉得……很幸福?”
“现在。”安凝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顾燃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声音低沉:“我也是。”
夜风徐徐,安凝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顾燃专注的目光里,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只清晰地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嘭!”
巨大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在身后炸开,绚烂的光瞬间撕裂了夜幕!
安凝惊得一颤,耳朵嗡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坚定有力的力量已将她猛地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厚实的外套,独属于他的淡淡青柠香,让她忘记了震惊。
震耳欲聋的烟花盛放声淹没了她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在这翻天覆地的巨响中,安凝脑海中却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哪怕此刻炸开的不是烟花,而是其他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也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怀里吧?
“跨年了。”顾燃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微微发紧。
烟花仍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流光溢彩。安凝微微从他怀里抬起头,望向顾燃身后那片被照亮的璀璨夜幕,喃喃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直到顾燃的视线缓缓移开,安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仍在他怀里。
“我们往烟花的方向走,去问问放烟花的人家,应该就能找到回民宿的路了。”顾燃提议道。
“嗯。”安凝脸颊滚烫,慌乱地后退一步,离开了那个令人贪恋的怀抱。
顾燃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沿着河岸向前走。安凝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刚刚那座小小的石桥。
她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顾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看那儿。”安凝指向桥洞。半圆的桥拱与水中清晰的倒影完美相接,在夜色与波光中,恰好拼凑成一轮皎洁的上弦月!
“原来我们刚刚……一直就在月亮桥上啊!”顾燃的声音里满是意外的惊喜。
“是啊,”安凝望着水中那轮静谧的“月亮”,轻声喃喃,“看似天上月,原是人间桥。”
心中那句“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悄然滑过,带着滚烫的温度。她抿了抿唇,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生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正想着出神,额头上忽然落下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
安凝慌乱地抬眼,呼吸瞬间停滞。顾燃在柔和的夜色里看着她,神色温柔。
他微微低首,一个轻柔的吻,如同羽毛拂过般落在她的额间。
安凝本能地闭上眼睛,静谧中只能听见自己脑袋里嗡嗡的耳鸣声。脸颊已经烧得滚烫,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顾燃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安凝睁开眼睛,怀疑刚刚那亲昵的触碰,只是自己沉浸在夜色中产生的错觉。
“走吧。”他声音如常,牵着她的手腕继续前行。
安凝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微凉的夜色里,河面上烟花散落的碎金仍在荡漾。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她恍若走在一场绝美的梦境里,手腕传来的温度,是梦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回到民宿躺下后,安凝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闭上眼,漫天绚烂的烟花,与顾燃那双灼热滚烫的眼眸,便在脑海中交替闪烁。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顾燃已经醒来两个小时了,手机始终安静。他时不时看一眼门口,终于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放下手里的剃须刀,快步拉开房门。
安凝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一丝歉意:“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顾燃侧身让她进来:“放假嘛,本来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他重新拿起剃须刀,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一阵怪异的卡顿声,然后便没了动静。顾燃皱了皱眉,抬手拍了拍机身,又反复摁了几下开关,还是没动静。
安凝往前走了两步,探过头看了看:“坏了吗?”
顾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无奈一笑:“应该是,好在已经差不多刮完了。走吧,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安凝点点头,发现他下颌线靠近耳朵的位置,还有一小片没有刮干净的青色胡茬,在他原本干净利落的气质里,突兀地添了一抹慵懒的破绽。
她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原来那个向来从容不迫的人,也会有这样因为小意外而手忙脚乱的时候。
不知怎的,安凝觉得这样的他比平时更好接近了一些。
顾燃带她去的,是一间藏在水巷深处的老染坊。
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婆婆正坐在天井边的竹椅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在一块靛蓝布料上刺绣。针线翻飞间,一只彩蝶在她指下渐趋灵动。
“齐阿婆。”顾燃熟稔地唤了一声。
齐阿婆闻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欣喜的笑容。她放下针线,激动地站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一位系着靛蓝围裙的老大爷闻声从里间探出身来,看到顾燃,眼睛一亮:“哟,小顾来了!”
“齐阿公,”顾燃笑着点头,又转向安凝介绍,“这位是安凝。”
“齐阿公好。齐阿婆好。”安凝有些羞涩,学着顾燃打招呼。
齐阿公笑着点点头,手上还沾着些靛蓝染料:“我在后头煮布呢,你们随意看,别拘束。”
“好,您忙您的。”顾燃应道。
齐阿婆又对着安凝比划了几下,脸上笑容慈祥,然后才重新坐回竹椅,拾起针线,再次沉浸到她的刺绣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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