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没想到刘穆之都注意到了,啧啧道:“这么荒诞的流言也有人信?”


    刘穆之平静道:“最新消息,据说刘郁离已经身怀有孕,孩子便是那檀郎的。”


    刘裕:“此事有蹊跷。”说完,马文才送来的书信递给刘穆之。


    刘郁离绝不是那等沉迷情爱的女子,当年马文才对她何等的一往情深,她那一剑可没有丝毫犹豫。


    刘穆之阅后,思考良久将书信放到桌上,直言不讳道:“情爱之事只是表象。”


    刘裕深以为然,在权势面前,情爱不值一提。这也是他听到流言无动于衷的原因。


    刘穆之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动机,以谋士的角度一一道来,“刘郁离以女子之身跻身诸侯之列,岂是一个沉溺美色的蠢人,此举别有深意。”


    “有一件事,刘郁离比所有人防备更甚。”刘穆之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四个大字,“外戚专权。”


    在生育方面,女子比男子艰难得多。每一次生育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作为一个聪明人,刘郁离绝不可能将所有精力放到生育上,她最好的选择是生下一个儿子,由儿子广育子嗣,保证家族传承。


    这是理想情况,生儿生女,天意难测。诸如主公,后院数人,至今未有长子。


    刘郁离不得不考虑一个现实情况,如果她只有女儿,该怎么办?


    刘郁离这般的女子到底是异类,归根结底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她以女子之身夺权,必然要防范有人借着她的血脉,侵占她的权力。


    “联姻对刘郁离而言,弊大于利。”此举初时有利,实则后患无穷。


    对此论断,刘裕微微颔首,说道:“她推动女子袭爵,意欲择女儿为继承人,想来亦有此方面的考虑。如果从门阀士族中择婿,怕有引狼入室之危。”


    刘郁离的权势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如果与门阀士族联姻,一着不慎,便要替人做嫁。民间入赘,尚有三代还宗的旧例。


    到时候,刘郁离的子嗣还姓不姓刘,可不好说。


    如果选择一个面首,刘郁离能随意拿捏此人生死,来一出“子贵父死”,外戚之危自解。


    传说的美男子潘安,小名“檀奴”。檀郎,一个连自己名姓都没有的美貌面首,说刘郁离为此人昏了头,生育子嗣,滑天下之大稽。


    视线不经意扫到桌上的书信,刘裕举一反三,进一步想到马文才对刘郁离的痴心几分是真?


    一个手握滔天权势的女子,天下间会有男人不“喜欢”吗?


    马文才多年未娶是在等刘郁离回头,还是渴望通过爱情得到她手中的权力?


    如今好像有了答案,马文才在得知刘郁离怀孕后立刻变脸,联合他、姚兴共同起兵讨伐刘郁离足以说明一切。


    当一个男人无法驯服猎物时,便会毫不留情地斩杀猎物。


    地位越高,尊荣越重。倘若,马文才不能洗刷刘郁离强加给他的屈辱,何以称大丈夫,立足于天地之间?


    想明白了马文才的动机,刘裕依旧心存怀疑,马文才亦是一方诸侯,难道真的会冲动到为了所谓的颜面之争,不顾利害得失。


    马文才的领土皆在南方,而刘郁离占据北方。按照马文才的提议,三方联合,从地缘上看,姚兴最占便宜,有望借此机会一统北方。


    而他则可以拿到与徐州接壤的青州、兖州,收回黄河以南的全部土地,再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唯独马文才需要越过他和姚兴的势力范围才能染指刘郁离名下的土地,怎看都有些不划算。


    刘裕取来一张地图,摊在桌上,盯着各方势力范围,苦苦思索。


    “马文才能占到的好处最少,偏要发起联盟,总觉得有古怪之处。”


    见刘裕没有被利益蒙蔽理智,刘穆之面露钦佩,继续分析马文才此举的动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以为此次结盟,马文才必有后招,而且意在我们。”


    “马文才目的有二,一是绞杀刘郁离,洗刷自己的耻辱。二是一统南方。”


    听到此处,刘裕恍然大悟,马文才盯上的是刘郁离的命与建康城,故而不在意能从北方拿到多少土地。


    “自古以来,天下大势多是南北对峙,少见东西分立。”


    南北之间的山脉江河是最坚固的天然屏障,长江、黄河皆是东西走向,分隔南北。


    区域上,有南人、北人之分,未闻东人、西人之别。相同的文化,彼此间的认同感高,更有利于南北并立。


    刘穆之:“所以,我们要提防马文才借着联盟起兵之时浑水摸鱼,背刺盟友。”


    刘裕果断作出部署,“我们的兵力一分为三,一部分由你统帅留守建康。一部分归我,征讨刘郁离。另一部分,由二弟、三弟带领,扼守武昌,防备雍州军顺流而下,直取建康。”


    刘穆之有些担忧,“各方势力中,我们的兵力最少,若是再分兵,很容易被人逐个击破。”


    作为经验丰富的统帅,刘裕自然清楚此点,早就胸有成竹,“又不是现在出兵,我们还有时间备战。”


    联盟对付刘郁离没有问题,但时间可不是马文才一人说了算。


    “给马文才、秦主姚兴各自修书一封,我们需要时间验证盟友是否可信。”顿了顿叮嘱道:“此事你知我知,绝不能外泄。”


    现在只是初步的意向,具体的出兵时间以及路线,还要等到行动时,进一步商讨。总不能八字还没一撇,就闹得满城风雨,众所周知。


    事以密成的道理,刘穆之知晓,点头应下。解决完一件棘手问题,另一件大事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主公,刘郁离半个月一封的奏折怎么办?”


    自打朝廷放出消息要册封谢诚,很快就收到了来自中山的奏折。


    刘郁离的奏折则是将朝廷官员骂得狗血淋头,话里话外都在说朝廷官员都是尸位素餐的蠹虫,没有搞清谢若兰身份,就给人家随意认爹,不尊伦常,目无法纪,全是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


    其中还夹杂着谢若兰的上书,向朝廷追着要爵位,理由用得还是朝廷之前的,义正词严地表示不能因为她九族谱上只有自己,朝廷就能光明正大欺负孤女。


    如果朝廷不将属于她的爵位还回来,她就要跑到建康,敲登闻鼓,请陛下以及天下百姓评评理,看看是不是有人贪污腐败,想要强占民女功劳?


    此事在朝中吵了许久,刘裕那叫一个头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他们找了祠部曹仪出面,没有自己亲上奏本,保住了最后颜面。


    刘裕:“朝中反对者甚多。”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选择拿此事大做文章,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若兰拒不承认自己是上虞谢氏之人,反而拿出证据说她是陈郡谢氏的偏远旁支,最重要的是,谢氏双姝谢道韫、谢道盈联名上书做证,谢若兰就是陈郡谢氏正经的族人,要上虞谢氏要点脸,不要随便攀关系。


    相比于谢若兰的证据齐全,谢诚这个蠢货拿不出任何物证,证明谢若兰就是他的女儿谢三娘。


    就连谢诚亲女,昔日桓玄的妾室槿夫人都站出来说,她的姐姐谢三娘九年前就死了,上虞玉水荒郊还有她的墓碑。


    想起此事,刘裕心中恼恨,打定主意等此事风波过后,将谢诚等人踢出建康。


    刘穆之自是清楚为何朝中一边倒地反对,大家都怕再折腾出来第二个“刘郁离”。爵位虽不大,先例不可开。


    此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计,而不是真想给刘郁离的臂膀送爵位。


    刘裕思索良久,开言道:“如果我想应下此事,并封刘郁离、马文才二人为王,穆之怎么看?”


    刘穆之闻言一惊,下一刻谋士本能启动,猜测刘裕此举用意,“主公是想捧杀二人,并挑起他们之间的斗争?”


    马文才本就因刘郁离怀孕一事勃然大怒,再听闻刘郁离晋位,只会火上浇油。二人同时封王,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定会再次被人热议,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对他们而言是不小的麻烦。


    一个未婚先孕,一个颜面扫地,怕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刘裕忧心道:“就怕此计不成,养虎为患。”马文才、刘郁离没有一个易与之辈,捧杀挑拨之策能否奏效,结果未知。


    刘穆之细思此事利弊后给出建议,“或可一试。如此一来,主公身上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省得朝臣将所有目光、注意力悉数投向主公,处处挖坑设陷。


    “主公亦可再进一步,晋大司马。”刘裕迎回小皇帝,辅佐朝政,有匡扶晋室之功,再进一步,理所应当。


    一来,拉小同刘郁离、马文才之间的差距,以免二人封王后,以势压人。二来,有二人封王在前,主公晋大司马就显得没有那么引人忌惮了。


    刘裕心底一声叹息,遥望着中山城的方向,一介女子力压群雄,天下男儿面上无光。情不自禁想到如果刘郁离能折在生育上,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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