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她没少算计,但她的人生不该只有算计。


    谢道盈更困惑了,眉头深锁。


    刘郁离知道她的茫然,继续点拨道:“道盈,人有两只手,两条腿,各有用处。”


    如果谢道盈知晓何时该讲政治,何时该讲人情,她才有机会在满朝文武中跻身一流。


    谢道盈隐隐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类似中庸之道。


    刘郁离抬眸注视着谢道盈,这或许是她们作为同盟,最后一次交心。她不介意将事情说得更透彻一些。“我平等地提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过往的锚点能支撑多久,她不知道,唯有趁着还剩几分初心与理智时尽量多做一些。


    回顾历史,许多明君在晚年也做了不少昏庸之事。将来,或许她也逃不开这个魔咒。就像没有人能永远正确。


    “我平等地提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此话在谢道盈脑海不住回荡,她怎么也没想到刘郁离会如此说,心中激荡,难以用语言描述。


    一个金色的神像无声破碎,一张熟悉的容颜悄然浮现。日烈月寒,大将军从来不是圣人,但她的光芒依旧灿烂耀眼。


    她追随的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也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就是眼前人,眼前真实鲜活的人。


    谢道盈抓住刘郁离的手,难掩激动,“道盈明白了。”


    她们拥有共同的理想,所有人在明月的指引下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哪怕有一天,乌云遮月,明月清辉不再,但她们期盼的未来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她们。


    马文才提着两坛酒进来,看到的就是如此景象,视线在二人身上分别扫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刘郁离飞速甩锅,看向谢道盈,谢道盈侧身瞥了马文才一眼,“女儿家的事,男人少管。”


    这是亲娘!马文才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一把将美酒扔到桌上,搬起木凳,坐到二人中间。


    三人怎样酒足饭饱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醉后,炫技之心大涨,“来人,取琴!”


    马文才还有几分理智,十分排斥,“你不许弹。”


    谢道盈将怀中的酒坛一把怼到桌上,朝着他怒目而视,“大将军就要弹。”


    刘郁离朝自己心爱的臣子竖起大拇指,“说得对!就要弹。”


    没过一会儿,侍女捧着琴过来了。


    刘郁离坐在琴后,诗兴大发,边弹边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鬼哭狼嚎的歌声,配上乱七八糟的琴声,整个魔音灌耳,连绵不绝。


    马文才脸色酡红,半是痛苦半是喜悦,刘郁离的表白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用的。


    谢道盈却从这首《蒹葭》中听出来不一样的意味,她的伊人,她的理想,哪怕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只要不断追寻,终有一天会抵达彼岸。


    哪怕没有抵达,她也曾见识过沿岸最美的风景。人生总要有一次奋不顾身的奔赴,或为情义,或为理想。


    马文才离开时是九月底,秋叶凋零,等他处理完各州事务,眨眼间,白雪飘扬,进入隆冬。


    这期间,马文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刘郁离所说的东风什么时候到来。


    直到有一天,他爹来势汹汹地冲进了他的书房,“马文才,你要还是我儿子,今年必须成婚!”


    马文才提笔正在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要不,你别把我当儿子了。”


    每年都要闹上一次,他就不累吗?


    马泽启半点没觉得累,整个人气成河豚,“外面的流言,你没听说吗?”


    马文才笔走龙蛇,不咸不淡问了一句,“什么流言?”天下这么大,每天这么多流言,他哪来这么多心思一一关注。


    马泽启以一种恨铁不成钢,愤懑中透着几分讥讽的复杂神色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养了面首?”


    之前他见马文才与刘郁离在一起,还当二人和好了,现在看来,他家傻儿子完全是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马文才手中的笔一滞,他爹是在试探什么吗?爹到底知道多少?该不会已经猜到那面首就是他了吧!都怪刘郁离,死活不肯先成亲,现在好了,流言都从中山传到雍州了。


    他不相信?马泽启更是火冒三丈,丢下一枚炸弹,“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还怀了那面首的孩子!”


    这个傻子还在等那绝情女子回头,殊不知人家早就另结新欢了。


    第377章 建国称王


    “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还怀了那面首的孩子!”


    此话一出,马文才手中的毛笔陡然掉落在地,整个人好似被施了静止魔法,呆呆傻傻。


    什么?刘郁离怀孕了?真的假的?良久之后,马文才才从这场山崩海啸中回过神,抬脚欲走却被马泽启一把拉住,“你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马文才的上头稍稍冷却,恢复三分理智。关于刘郁离的流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不能轻举妄动。


    马泽启不知隐情,见马文才因此脸色大变,还当他是惊怒不已,怕他一个不理智冲到中山与刘郁离同归于尽。


    一反进门时的愤懑,压着性子劝解道:“天下女子多的是,以你现如今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他是想斩断文才与刘郁离之间的孽缘,但不想因此将儿子搭进去。


    马文才:“爹,你还听说了什么?”流言只有这些吗?朝着门口一声吩咐,“马峰,你去探听一下所有有关刘郁离的消息。”


    马峰假装没有看到马泽启想要杀人的目光,领命离开。


    到了这个地步,文才还要执迷不悟吗?马泽启恨不得踹他一脚,并泼上一盆冷水,让好大儿清醒一下。


    “我没骗你。据说刘郁离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了。”


    四个月?马文才按时间倒推了一下,是八月底,如果他没记错那段时间正是刘郁离从盛乐回中山的时间,九月初,她染上了天花。


    消息是假的。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回去后,别急着行动,等东风到了,你再提起此事。”


    “我们心有灵犀,时候一到,你自然知晓。”


    “你就记住一件事,白月光是你,朱砂痣也是你。”


    刘郁离这个撒谎成性的女人,经过了弄巧成拙的天花事件后,仍旧死性不改。十个月后,她拿什么圆?马文才脸上的怒色越来越清晰。


    见状,马泽启趁机煽风点火,“文才,我早就说过,权势才是男人最大的依仗。只有一腔深情而百无一用的男人,注定不会讨女人喜欢。”


    “文才抓紧权势,你才能抓住天下美人。”


    上一次,马泽启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你才能抓住刘郁离。”时移世易,他的话术也得到了升级。


    此等小心思,马文才一眼分明,他爹的德性比刘郁离也没好到哪里去。


    赌博成性的爱人,贪心不足的老爹,长年挂机的娘亲。第一次,马文才觉得自己命苦。


    文才这是什么眼神?马泽启还想说什么,却注意到马文才的视线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愤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最好早日成亲生子,要不然就等着天下人看你笑话吧!”


    所有人都知道文才爱慕刘郁离,现如今刘郁离宁愿选择一个面首,也不选文才。作为一个男人,文才的颜面简直是被刘郁离践踏进泥土里。


    刘郁离送的东风终于到了。马文才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君既无情,我便休。我要联合刘裕、姚兴共同起兵讨伐刘筠。”


    文才终于醒悟了。马泽启老怀欣慰,但心底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大张旗鼓起兵讨伐刘郁离,是不是转变得太快了?


    “文才,你不要冲动行事。”起兵没有问题,是不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马文才捡起地上的毛笔,摆出一副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疯狂模样,“刘郁离欺人太甚,如此奇耻大辱,焉能不报!”


    马泽启还想说什么,却见马文才提笔力透纸背,不停地书写着什么,一身杀气,只好讪讪闭上嘴。成亲的事,等文才气消了,再提吧。


    接到马文才的书信,刘裕惊诧不已,先是一目十行,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转而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细细读完,呆若木鸡。


    沉思许久,命人请来心腹谋主刘穆之。


    刘穆之刚进书房,还未落座,刘裕已经按捺不住问道:“听说了吗?”


    这个流言,他早就听到了,从来没当真。刘穆之施施然坐下,点点头,“檀郎?”


    作为一名合格的谋士,知己知彼是必备的素质。刘穆之一直以来都在全方位关注各方势力,也包括势力之首的各色流言蜚语。


    近来一个关于大将军刘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尽人皆知。


    传言,刘筠有一面首,名曰“檀郎”,能歌善琴,容貌冠绝天下。更有人说,檀郎之所以常以面具遮脸,是因为刘筠善妒,不肯让旁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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