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捕头蹲下身,大致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一地的刁家人,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凶手或许近在眼前。


    没过一会儿,县令、县尉带着一队人马赶到。


    武捕头起身,走到二人身旁悄声说了些什么。


    中山城原是燕国国都,此地的县令可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住的。


    县令封高,原为慕容麟的侍卫,后来参合陂一战归降刘郁离,还主动自荐为信使,将太子慕容宝“凯旋”的消息带回中山。


    因此人聪明、识时务,又是本地人,刘郁离在论功行赏时,便让他担任了中山县令。


    封高扫了一眼众多的围观群众,眼珠一转,心中已然有了想法,清清嗓子开言道:“既然诸位父老兄弟都在,今日本官就当堂审理此案,查清事情来龙去脉。”


    此事牵扯甚大,一旦他将人带走了,医馆背后的关系暴露出来,少不得背一个官官相护的骂名。


    还不如赌一把,如果梁氏医馆没有问题,他公开审理此案,还梁大人母亲清白,定能博得一份人情,于前程大有裨益。


    如果医馆不清白,他就是不畏强权,清正廉明的好官。名声是一方面,重要的是,知道的人越多,他就越安全。哪怕梁大人不如传说的宽厚,想要报复他,也要忌惮两分。


    再说了,若是此事他办得好,上达天听,得了大将军青眼,更是前途无量。


    听到县令封高要当场审理此案,围观众人惊了,霎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一刻钟后,医馆门前,一桌一椅,两队衙役,一个简易公堂搭建了起来。


    县令封高一拍“惊堂木”,吓得刁氏众人噤若寒蝉。


    刁老婆子躲在刁黑身后,无助地看向丈夫刁老头,刁老头弯着腰,低着头,继续充当隐形人。


    第一环节,先是原告、被告阐明身份,陈述案由。


    相比于,梁母的泰然自若,言辞流畅,刁家人一个比一个不如,刁黑色厉内荏,眼神闪烁,言辞含糊不清。


    尤其是当封高问及鲁七娘死因时,“刁黑,你是何时何地请的郎中,郎中姓甚名谁,他又是如何诊治鲁七娘病情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一下子将刁黑问懵了,他就没请过郎中。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是请的是仁心堂的施郎中,至于具体姓名,当时情况紧急忘了。


    一听是仁心堂的大夫,别说封高了,就是围观群众都能看出猫腻。


    仁心堂是中山城数得着名号的大医馆,鲁七娘生产最初连产婆都不愿请的人,会给生了女儿的媳妇请仁心堂的郎中吗?


    刁黑一家人的穿着一看就是普通人,哪来的钱请仁心堂的郎中?


    封高随即命衙役传召仁心堂的施郎中,结果人到了,施郎中却说没有见过刁黑,直言道,他只坐堂,不出诊。前日并无妇人上门问诊,堂中一众伙计都能替他做证。


    刁黑呆了,当日正是仁心堂的施郎中出面找到他,让他诬告梁氏妇医馆,他本以为供出施郎中,此人会帮他将事情圆过去,没想到施郎中竟然翻脸不认人。


    施郎中更是有恃无恐,他只是随意说了一些话,动手的又不是他,他怕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聪明人已经看出几分端倪,无非是仁心堂嫉恨梁氏医馆抢走了他们的生意,唆使刁黑上门闹事,刁黑贪图钱财,又嫌弃鲁七娘不能生育,干脆痛下杀手。


    没过多久,一对身穿皂衣的中年男女走到县令封高面前施礼,原来二人是负责搬运、检查尸体的隶臣妾,唐代的仵作便是由此衍生的。


    中年女子走到鲁七娘的尸体前,正要检查尸体,祝英台站了出来,表示能不能让几名妇人撑着帷幔遮挡一下。


    县令封高自然是同意了。


    一炷香后,中年女子起来回话,表示鲁七娘面青紫肿,眼下出血,口鼻处有压痕,指甲藏有皮肉碎屑,可能是被人用被子、枕头捂死的。


    闻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能用被子、枕头之类的东西将人捂死,下手之人十有八九是极为亲近的熟人。


    众人愤恨的目光齐刷刷涌向刁黑,只见刁黑瘫倒在地,如丧考妣,完了!完了!


    他也不想的,但谁让她不能生了。他还没有儿子,家中还有四个弟弟没有娶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让他休妻另娶。


    啪一声!惊堂木再次响起,封高严辞厉色道:“大胆刁黑,还不快快认罪!”


    不行,不能认。他不想死。刁黑视线匆匆扫过周围人,忽然扫到了刁老婆子身上,“不是我干的,是她!真的,我娘一直骂七娘是不下蛋的母鸡,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刁黑喋喋不休地控诉着,刁老婆子从初时的不可置信到满腔悲愤,再到绝望哭泣,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多岁。


    封高懒得听这些废话,朝着武捕头吩咐道:“扯开刁黑的衣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痕?”刁老婆子年老体衰,怎么能捂死一个年轻妇人?


    果不其然,刁黑胸前的衣服被扯开,数道抓痕,清晰可见。


    封高再次讯问了刁氏其余人,到了此时,刁氏其余人为了推卸责任纷纷招供,表示一切都是刁黑所为,他们都被蒙在鼓里。


    刁黑愤怒不已,当即破口大骂,将父母兄弟一一骂遍,视线一转看到了施郎中,“都是他指使我做的,都是他……”


    施郎中露出一抹冷笑,“死到临头还诬陷无辜,你有什么证据?”


    刁黑愕然,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我有银子,是你给我的。”


    施郎中施施然反问道:“银子上有我的名字吗?”


    刁黑拖着断腿,愤怒地朝施郎中扑去,却被施郎中轻松躲过。


    刁黑并不死心,像猎犬一样,追着施郎中不住撕咬。都是他害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


    刁老婆子不住哭自己命苦,忽然瞥到一旁抱着孩子的马文才,朝着封高指控道:“大人,他打人,我儿的腿都被他打断了。我们一家都被他打了!”


    刁家其余人或是捂着胸口,或是指着身上的伤痕,哎哟起来,“赔钱!我们不能白挨打!”


    蠢得不忍直视。将视线从刁家众人身上收回,封高看向马文才,只见他抱着孩子,哼着歌谣,连头都不抬。


    官味十足,身份不凡。不好办啊!封高正在思考如何应对时,祝英台出面了,“启禀大人,当时马……公子出手,是因为刁家人对我们动手,迫不得已。”


    封高顺水推舟,正气凛然道:“既然事出有因,那便赔二两医药费吧!”说完,也不管其余人怎么反应,指着刁黑道:“拿下此人。”


    两名衙役随即将追打施郎中的刁黑一把按住,押送到县令面前。


    县令封高沉声说道:“刁黑,你杀妻、诬告,罪大恶极。两罪并罚,按律当斩。今判你弃市,罚没所有家产,赔偿给鲁七娘的家人。”


    “至于刁黑所控施郎中唆使一案,现证据不足,择期再审。等结果出来,与刁氏众人诬告梁氏医馆一案并案处理。”


    “来人!将刁黑打入死牢,刁氏其余人押入大牢,等候审理。”


    如果刁黑指控施郎中的罪名不成立,便与梁氏医馆一样同属诬告,出于这个角度,封高选择将两案一同审理。如果成立,到时候连同施郎中一同问罪。


    刁氏其余人懵了,连连喊冤,话里话外说他们是被刁黑蒙蔽的,不是诬告。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谁又会相信他们是真的无辜,同一个屋檐下住着,鲁七娘子突然死亡,这些人真没察觉到不对吗?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于这个审理结果,众人纷纷叫好,不过还有人心存疑问,“开膛破腹真能救人吗?”


    祝英台:“难道大家没有听说过神医华佗要为曹丞相开颅治病的故事吗?”


    “神医啊!”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梁母赶紧出面解释,再三强调这是最后的办法,危险性很高,不要轻易尝试。


    随着封高等人带着刁氏众人离去,围观的群众逐渐散去。


    梁母忙着同医馆众人善后,刁家人一进来一通打砸,医馆乱得不成样子,少不得休整数日才能重新开张。


    祝英台看了一眼马文才怀中的孩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马文才,“发生了什么事?”真不敢想象,她居然有一天会关心起马文才。


    马文才低着头,不肯回答。只是将孩子默默递出。再抱下去,他的手臂都麻了。


    银心将孩子接了过去,随口道:“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你不舒服,她也不舒服。”


    祝英台转向马文才,说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马文才并不接话,转身要走,恰逢此时,梁山伯穿着一袭官袍,飞奔而来。


    梁山伯气喘吁吁停在祝英台身旁,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遍,“还好你没事。”


    环顾一周,没有发现梁母的身影,脸色大变,祝英台赶忙出声解释,“娘也没事。别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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