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一步步走进人群中,银心又惊又怕,一边伸出手扶住她,一边以警惕的目光四处巡视。


    走到草席旁边,祝英台就要缓缓蹲下身,银心顿时察觉到她的意图,制止了她,“小姐,我来。”


    银心放开祝英台,蹲下身将女尸腹部的衣服拉上,又取出一块素色手帕盖在妇人脸上。口中念着道教的《救苦往生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人群中不少老者微微颔首,死者为大,按照丧葬礼仪,以白布蒙面是对其最后的体面和尊重。


    银心的举动好似一盆冷水浇在围观者头上,愤怒的讨伐声逐渐小了,喧嚣不复,投向死者丈夫刁黑的目光少了几分同情,多了几分探究。


    围观者的目光犀利如刀,刁黑的面皮一点点臊红,进而多了几分气愤,指着银心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银心的衣着装扮一看便是出自大户人家,拿不清她的身份,刁黑一时间不敢动手。


    刁黑有所顾忌,但他娘刁老婆子深谙撒泼打滚的精髓,抱着怀中的孩子,朝着银心跪下,哭天喊地,“心善的小姐,你行行好!你看看,我这孙女才出世就没了娘,多可怜啊!”


    “老婆子就想求个公道,天底下有开膛破肚救人的吗?”


    “我们穷人命贱!左右一个死,老婆子就是拼了老命,也要为我可怜的儿媳求个公道!”


    似乎为了响应她的哭诉,怀中婴儿忽然一声啼哭,哇哇哭个不停。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悲悯声,“这么小,没了娘,孩子真可怜啊!”类似的话,不绝于耳。


    眼看着人群即将陷入新的躁动,婴儿的啼哭声忽然小了,逐渐转为嘤嘤,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打了个哭嗝,彻底止住声音。


    刁老婆子见状,立刻伸手就要再掐婴儿一把,却被一直仔细观察的银心看个正着,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掐小孩,不要脸!”


    一


    把甩开刁老婆子的手,两手一掏将婴儿抱了起来,扯开襁褓一角,婴儿白嫩手臂上数个鲜红的指印一目了然。


    “黑心婆!”人群中传来不齿的斥责声,“刁妇!”“恶婆子!”诸如此类的骂声不断。


    祝英台是快要当母亲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居然如此狠心,指着刁老婆子怒骂道:“这是你孙女,你有没有人性?”


    一个赔钱货,又不是孙子。刁老婆子心里这么想,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滴老天爷啊!一定是那黑心大夫下的手!治死了我媳妇不说,还虐待我孙女,老天爷你咋不睁睁眼,劈死那些个黑心人!”


    如此颠倒黑白之举气得祝英台火冒三丈,“是谁下的手,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是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你这刁老婆子下的手!”人群中不少妇人出言声援,她们家中也有孩子,对于这种恶行实在看不过眼。


    “这孩子是不是病了?”有一妇人一眼看出银心怀中的婴儿不对劲,病恹恹的模样。


    不少妇人看了又看,有人笃定道:“我看像是饿的!”此话一出,不少养过孩子妇人点头附和。


    银心脸色一变,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她又没有奶水,怎么办?


    人群中有一妇人伸过手,“我有奶水,孩子给我。”


    闻言,银心如释重负正要把孩子递过去,不料刁老婆子立刻伸手去夺,“一群黑心肝的,休想抢我孙女!”


    说话间,还踢了儿子刁黑一脚,并给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快上,要不然讹不成人,谁也赚不到钱。


    刁黑猛地起身,朝着银心扑去,“还我娃儿!”


    “你们怎么不识好歹,人家是要奶孩子,谁想抢你娃了!”


    “就是啊!我们这么双眼睛看着呢,谁能把孩子抢走!”


    “不管咋回事,先叫孩子吃饱啊!”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刁氏母子悉数充耳不闻,一左一右将银心包围,银心抱着孩子,左闪右避,招架不住。


    祝英台急了,想要上前帮忙却怕成了拖累,人群之外的梁母更是急得团团转,“让开啊!都让开!我就是医馆的大夫,让我进去!”


    一听正主来了,许多围观者更是两眼放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快给正主让让!”


    梁母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将祝英台挡在身后,朝着刁氏母子叫道:“有什么事冲我来!”


    刁婆子一看梁母对祝英台的呵护,一脸识破大秘密的兴奋,“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这群不要脸的,治死了我儿媳,还要抢走孩子,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原本想要上前帮忙的热心群众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状况太混乱,他们该帮谁?


    梁母一脸无奈道:“有话好好说,官差一会儿就到,谁是谁非,自有论断!”


    人群中有人趁机煽风点火,“快看啊!官商勾结,怪不得一个两个穿得这么好,原来背后有人啊!这都是民脂民膏!”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见祝英台等人都是弱女子,想要伸出援助之手的,彻底熄了心思。


    银心一声怒吼:“孩子还给你们!”先止住混乱,要不然小姐就危险了。


    刁老婆子一愣,眨眼间反应过来,调转枪头,朝着梁母伸出手,“你还我儿媳的命来!”


    一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就像她那个没用的娘一样,不能生了,还好意思占着位置?一对丧门星!


    “我儿媳人死了,我们老刁家绝后了!我要你们家血债血偿!”


    事情闹得越大,那些贵人越满意,她拿到的钱就越多。到时候,再给儿子娶个年轻貌美的,生他十个八个大胖孙子。


    刁黑扫了一眼被梁母护在身后的祝英台,馋涎欲滴。这个小媳妇长得漂亮,肚子圆圆的,一看怀得就是儿子,只可惜不是他的种。


    银心注意到刁黑母子眼中的恶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抱着孩子,一个大跨步来到祝英台身旁,将孩子往刁黑面前递,“孩子还你!”


    刁家母子并不伸手,反而带着数名青壮,将三人团团围了起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又或许是饿得实在不行了,安静的小婴儿再次啼哭起来,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银心:“小祖宗,你别哭了。”她真没吃的。


    刁黑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烦,抬手伸向银心,却被一只手臂拦住,忽听得有人说:“孩子哭了。”


    孩子哭了?关你什么事?刁黑抬起头就看到一位身着玄衣的青年男子,还未看清他的脸,一记铁拳带着破空声猛然砸在他的脸上。


    刁黑嘴里一热,感受到一颗硬物,一口血沫还未来得及吐出,随后迎来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刁黑想要反击,但敌人太强,每一拳打得他头晕眼花,痛不欲生。


    刁老婆子反应过了,一声尖叫,“你敢打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说着朝黑衣男子扑去,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孩子哭了。”那人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出手一次比一次狠辣。


    刁家其余人见老娘和大哥被打了,兄弟六人嘶吼着向前冲去。


    扑通!扑通!扑通!宛若下饺子的声音接连响起。刁家一众人被人三拳两脚,踹翻在地,哀号不断。


    “孩子哭了。”听着那人魔性地重复,刁家众人也哭了。


    “小姐,是马文才。”银心已经认出了黑衣男子的身份。


    祝英台点点头,惊魂未定。


    梁母松了一口气,连连念着,“老天保佑!”


    祝英台的视线停留在不停打人的马文才身上,只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他的出手没有多少章法,就是一味地出拳,踢人,好似泄愤一般。


    银心看得解气,“恶人还需恶人磨。”


    听着怀中嘤嘤不绝的婴儿,又有些担心,孩子再哭下去,会不会连她一起打?想到此处,赶紧绞尽脑汁哄孩子。


    梁母忧心忡忡,“再打下去,会不会死人?”这群人虽然可恶,但若是死了人,这位年轻公子必然要惹上麻烦。


    祝英台也有此担心,上前两步想要劝阻,却被银心拉住,“小姐不要,他疯了。万一连咱们一起打怎么办?”


    祝英台想起上一次马文才的发疯,深以为然,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孩子从银心怀中抱起。走到马文才身旁,一把将孩子塞了过去,云淡风轻道:“孩子哭了。”


    马文才伸出的拳头僵住了,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愣是不敢动,孩子哭了,需要哄,该怎么哄?


    这是个艰难且从未涉及的领域,马文才抱着孩子,好似抱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炸弹,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方芳、武捕头等人赶到,看到的就是这幅奇异的景象,闹事的刁家众人躺在地上,鼻青脸肿,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呻吟不断。


    银心扶着祝英台,一脸小心谨慎。


    梁母蹲在尸体旁边,好似在检查着什么。见武捕头到了,一脸肃然,“鲁七娘的死好像有问题。”缝合的伤口没有发炎的迹象,不是术后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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