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清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只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作为将军,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君令,能打胜仗。”
刘郁离身边从来不缺讨好者,他和刘牢之的立身之道不在此处。
说完,站起身来,嘀咕了一句,“又到饭点了。”
随即进入内室,拿上自己的碗筷,走出中军帐。
刘牢之坐在椅子上,沉思许久,不由得想到一件事,自己的归降。大将军写信叮嘱谢道韫,祝英台、梁山伯冒着危险亲至建康。
又想到慕容垂,据说当初慕容垂性命垂危是大将军特意请来谢大夫才救了他的性命。
此次出征魏国,大将军为他和刘牢之饯行时,未曾提及拓跋珪只言片语,就好像无论拓跋珪的生死无须在意。
至此,刘牢之终于看明白了,忽然懂得何谓“君心难测”。慕容垂之前所说的是军令还是君令?
能打胜仗又是什么意思?是指揣测君心,讨好大将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负将军职责吗?
一个疑问没有解答,新的疑问浮上脑海。兵临城下,拓跋珪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死战到底,这样他们就能在交战中正大光明斩杀拓跋珪。
可是如果拓跋一战不打,直接主动归降,他们又有什么借口杀人?杀一个归降的君主,很可能逼得原本归降的宗室、大臣、士卒集体跳反。
不知为何,刘牢之心中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大将军一定安排了后手。
走出中军帐,遥望着王宫的方向,只见黑云压城,分明是盛夏却觉得阴寒阵阵。
同样阴寒入骨的还有慕容熙,长剑自手中坠落,溅落一地猩红,当啷一声,将他从刘袭自刎的一幕中惊醒。
糟了!虎符没有顺利到手,刘袭又死了,要不了多久刘袭的属下就会察觉到事情有异,一旦他们拿着虎符调动大军,他能打赢吗?
想到此处,慕容熙惊惧不已,怎么办?怎么办?拿不到虎符,控制不住郁离军,他怎么诱骗青州刺史府的人入城?又怎么用他们的人头祭旗?
完美计划接二连三出现纰漏,慕容熙又急又惊,焦躁地在书房中踱来踱去。瞥到座椅之上刘袭余温尚存的尸体,心中愤恨不平,要是没死,还能充当人质,换取虎符,现在死了,麻烦大了。
没死?慕容熙想到某种可能,起身进入内室,找来一张白纸,拉住刘袭冰凉的手指,蘸着他胸口的血渍,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着。
随着一封简短的书信完成,慕容熙恢复了大半的镇定,走出书房,朝着一名侍从悄声吩咐了几句,侍从点头领命,匆匆离去,不多时带来大队人马。
慕容熙拿着书信,来到书房院门口,那里站着两队人马,一队是自己人,另一队则是刘袭的亲卫。
慕容熙对着刘袭带来的人手说道:“刘将军喝醉了,今日在此歇息一天。”
闻言,领头的刘争脸色大变,意识到出事了,只是人在屋檐下,强压着情绪,试探道:“卑职想先见一见将军。”
慕容熙随即脸色一沉,不再伪装,掏出之前写好的血书,“想要人,拿虎符来换。”
众侍卫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慕容熙突然变脸,并且为了夺取虎符,囚禁了刘袭。
刘争拦下险些拔剑而起的众亲卫,暗示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转而看向慕容熙,“慕容将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要不然下次来得可就不止我们这帮兄弟了。”
慕容熙没有接话,一摆手,刘争等十来人被团团围住,将手中的血书一把塞进他手中,“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明日拿不到虎符就会杀人。”
刘争:“我要先见一见将军,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万一将军早就走了呢!”
话是如此说,刘争担忧的却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可能,刘袭还活着吗?
慕容熙:“你们将军拒不合作,我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说完,朝着身边人递出一个眼色,不多时,有两人架着刘袭出现在书房门口。
从院落门口到书房门口,有十来米的距离,刘争只能远远地看见刘袭一身血,隐约好似昏迷不醒。抬起脚步,意欲上前查看时,却被慕容熙的手下挡在身前。
刘争朝着那人怒目而视,还来不及说话,只见书房门口的刘袭被人架走了,一转身消失在书房深处。
慕容熙:“你也看到了,再拖延下去,你家将军的生死可不好说了。”
刘争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犹豫了片刻做出决断,留下一半人,守着刘袭所在的书房,自己带着另一半人回去复命。
刘争回到府邸,着急忙慌地冲向刘季武的房间,房间内刘季武正在用午膳,见刘争脸色铁青,心头一颤。
放下手中碗筷,刘季武张开口,正要出声询问,刘争已经取过血书,扑通跪倒在地,“刘参军,慕容熙囚禁了将军,要我们拿虎符来换。”
刘季武猛然站起,接过血书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不像是兄长刘袭的字迹,朝着刘争看去,刘争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将军被他们折磨成了血人,再拖下去,性命难保。”
刘季武攥紧手中血书,他该怎么办?用虎符换兄长?这么做岂不是辜负了兄长的本意,兄长当初留下虎符就是怕自己中了慕容熙的算计?
况且,兄长一定不会答应,要不然慕容熙也不会大刑伺候。
可是不交出虎符,只怕兄长性命难保?用不了多久,婶娘、嫂子、侄儿侄女就要来了。
万一……刘季武不敢再想,从怀中掏出虎符,凝视许久。“我要去调兵。”
如今调来大军,擒住慕容熙,或许兄长还有一线生机。
刘争看出了刘季武的打算,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刘季武的大腿,哭诉道:“参军,将军不是郁离军的将军啊!”
郁离军的任务是守住邺城,一旦他们知晓将军落入慕容熙手中,只怕会立刻发兵攻打慕容熙,哪里会管将军死活?
刘季武听懂了刘争的弦外之音,沉默了半晌,声音颤抖,“如果邺城和兄长,只能保一个,我选邺城!”
说完,握着虎符,踢开刘争,大步走出房间。
刘季武带着几名心腹,策马出城,直奔郁离军军营,走到一半,忽听得马蹄声如急雨骤来。
未几,大批鲜卑骑兵自道路两旁的密林涌出,将刘季武等人团团包围。
慕容熙策马走到刘季武面前,得意扬扬,“我这招请君入瓮如何?”
只有拿着虎符的人才会前去军营调兵。刘袭死了不要紧,聪明如他,还不是棋高一着,将所谓的北府军将领算计的团团转。
看到慕容熙出现,刘季武的脸色阴沉到极致,最坏的预感浮出心底,死死盯着慕容熙,闷声问道:“你急着动手,是因为忌惮即将到来的谢令姜等人吗?”
“忌惮?”慕容熙将这个词在舌尖吞吐许久,转而朝着刘季武问道:“谢令姜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让我忌惮吗?我只是想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来宣告我光复燕国的决心!”
第353章 改变历史的一箭
刘季武:“你急着动手是因为忌惮即将到来的谢令姜等人吗?”
慕容熙:“忌惮?谢令姜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让我忌惮吗?我只是想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来宣告我光复燕国的决心!”
一句话听得刘季武冰凉入骨,最坏的猜测得到验证,一动不动看着慕容熙,“你想不动声色拿到兵权,一举骗杀刺史府所有人!”
如果刺史府的人不知邺城内情,没有防备入了城,岂不是羊入虎口?
慕容熙眼中掠过一抹惊讶,此人比刘袭聪明不少,居然猜到了他的完美计划。作为镇守邺城的将领,他并不是没有兵权,但数千人对上一万的郁离军,胜算不高。
“我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告诉所有人,凭我慕容熙的本领足以光复燕国。”
英雄的霸业少不了鲜血的点缀,如果刺史府所有人死在邺城,必然能重创刘郁离,随后他再以雷霆之势夺取龙城,必能四方响应,万民归心。
慕容熙的豪言壮语听得刘季武嘴角抽搐,“大将军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神经病。”
刘季武不知道的是,刘郁离之所以如此评价慕容熙倒不是知晓他的雄心壮志,而是根据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慕容熙种种逆天之举。
慕容熙靠着与寡嫂丁太后(慕容令之妻)私通,在慕容家内乱之时捡了个皇位。之后,因宠爱两位苻家女,慕容熙与丁太后决裂。
丁太后意欲废帝,慕容熙先下手为强,斩杀丁太后,并大肆屠戮慕容氏宗亲,慕容宝一脉被他杀得断子绝孙。
有一次,慕容熙为了和苻皇后一起乘辇车入城,下令铲除城邑。类似荒诞的举措不少,毫不意外地亡了国。
此番因刘郁离的蝴蝶效应,慕容宝没有登基为帝,慕容家也没因慕容宝的骚操作不断陷入内乱,给慕容熙上位的机会,故而刘郁离只是出言叮嘱一番,没有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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