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中原本迎风招扬的旗帜,被大风吹折了旗杆,坠倒在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沙。
慕容德心中一颤,转回视线看向对面,宽阔的河面水平如镜,烟波渺渺,好似之前的狂风恶浪都是一场幻象,黑压压的大军在黄褐色的河岸上缓缓流动,这是在撤军。
慕容德转头看向慕容宝,声音粗哑好似被沙石磨过,“下令撤军吧!”没有战船,无法渡河,开战的主动权已经落到魏军手里。
再是不甘,慕容宝也别无选择,只能下令鸣金收兵。十万燕军调转方向,原单返回。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封高不上不下,只是一名不起眼的侍从,跟在主子慕容麟身后,默默走着,低头暗忖,支昙猛大师曾说过,吕庆是福禄深厚之人,富贵双全。
现如今福禄未显,吕庆先成了俘虏,昔日他那些交好之举是不是白费了?
算了!同僚一场,他也就是姿态上亲近些,又没给真金白银,不亏!
如果吕庆能活着回来的话,那真应了大师的话,福气太深厚了。
想到此处,封高又觉得不可能,一般而言,俘虏不会有性命之危,但这次不一样,燕国与魏国已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今日这批俘虏只有一个下场——祭旗。
而此时被封高惦记的吕庆正与其余俘虏一样被魏军严密看守,等待着拓跋珪的裁决。
吕庆并不知道支昙猛给他批命的事,他与这位大师在慕容麟府邸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支昙猛见一个小小的尚方令身上有不亚于赵王慕容麟的气运,有些惊奇,随口一说,被封高听去了而已。
封高将信将疑,日常中待吕庆比旁人亲近两分,再多也没了。吕庆只当二人投缘,未曾多想。
整个沦为俘虏的过程,吕庆只觉得造化弄人,在苻宏与另外两名暗探的遮掩下,小心凑到刘郁离身旁,以目光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刘郁离皱着眉头,正在思考破局之法,关于这场战役,她只知道大致走向,最终的赢家是拓跋珪,但拓跋珪具体怎么赢得,参合陂的详细地点,时日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她是拓跋珪,会怎么处理这批俘虏?杀了?这个操作太常规,以拓跋珪的狡诈,不会如此简单?
呜呜哭声打断了刘郁离的思考,顺着声音望去,那是一名年约十七的少年,圆溜溜的脸,圆溜溜的眼,两颊还有两团圆溜溜的高原红。
抽着鼻子,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只想吃上一顿饱饭,怎么就这么难啊!”
此话听得众人感同身受,心酸异常,眼中逐渐泛起泪光,其中一人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咱们死前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不作饿死鬼!”
不少人深以为然,感叹道:“要是能吃饱饭上路就好了!”
简单朴实的愿望,好似只要死前能吃上一顿饱饭,足慰平生。
苻宏有些怅然,不再坚持所谓的礼仪,一屁股坐到地上,伸出手想要摸出一方手帕递给哭泣的少年,却摸了个空。
那些不符合士卒身份的东西在入营前已经全部抛弃,最初还需要做伪装,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他整个人蓬头垢面,又黑又臭,哪怕是妻儿见了也分辨不出。
想到妻儿,苻宏忽然有些庆幸,就算他死了,他们也能吃上饱饭。转而又想到,如果刘郁离身亡,青州还是能吃饱饭的桃花源吗?
看着苻宏投过来饱含忧虑的目光,刘郁离忽然开言道:“别担心,我们不会死!”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她,十分震惊此人为何如此大言不惭?
苻宏、吕庆睁大眼睛,他们清楚刘郁离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此番更是好奇这种生死绝境该怎么破局?
两名灵鸢暗探毛熊、毛豹钦佩又崇敬地看着刘郁离,不愧是主上,足智多谋。
在众人骐骥的目光中,刘郁离挺直脊背,说出了自己的办法,“听过带路党吗?”作为俘虏只要活着比死了产生的利益更大,拓跋珪就不会痛下杀手。
不解一闪而过,紧接着瞳孔一震,吕庆忽然猜到这个词的意思,张大嘴巴,咽下一大口唾沫,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这不是叛徒吗?”
苻宏脑中一片混沌,哭泣的少年没了声音,毛熊、毛豹兄弟眼珠快要脱框。
刘郁离眉毛一挑,提醒吕庆等人他们本来就是燕国的叛徒,搞事才是他们的本职。
吕庆与苻宏相视一眼,默默低下头。原来坏人就是我啊!
其余人听闻要当叛徒,惊闻生机的喜悦还未完全绽放就化为了尴尬、忐忑、羞愧,一时间说不出大义凛然的拒绝,也说不出理所当然的答应。
众人低着头,抿紧嘴唇,沉默好似山石草木。毫无疑问,求生是本能,但背叛总是可耻的,他们也不是没有羞耻心的野兽,徘徊在道德边缘,备受煎熬。
趁此机会,刘郁离给了吕庆一个眼色,在隐秘的角落吕庆伸出手,任凭刘郁离在他掌心写写画画。而苻宏、毛熊、毛豹的位置恰好遮掩住二人身形。
过了一会儿,吕庆起身,走出人群朝着边上看守他们的魏军士卒说道:“我有重要军情想要面见陛下。”
四名负责看管的士卒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为难道:“我只能替你像队长禀告。”
吕庆松了一口气,感激道:“麻烦小兄弟了。”
然而,一刻钟后士卒回转时却带来了一个噩耗,听闻上面有意拿俘虏祭旗,负责看守他们的小将领怕惹麻烦不愿意上报。
好容易下定决心宁愿当带路党也要活着,谁知敌人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圆脸少年止住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许多人跟着低声啜泣,期待落空的滋味,只有局中人才能体会。
刘郁离忽然生出几分忧虑,拓跋珪是聪明人不一定会杀俘,万一有哪个蠢货灵机一动怎么办?比如,燕魏交战的直接导火索,就是慕容家的子弟扣留了拓跋珪的弟弟。
不能再犹豫,刘郁离看向吕庆,示意他按照之前的约定行事。
吕庆在草堆中翻找一圈,寻了一片叶子,凑到唇边,一段悠扬的旋律在军营一角奏响。曲调出自《渔樵问答》这是灵鸢使紧急联络信号的一种。
看守俘虏的四名士卒,三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挺直脊背,继续站岗。这个世道想活着不是错。
剩余一人想要制止却在看到那一双双泪眼时,伸出的手颓然落下。
低沉穿透的乐声轻轻扣响众人心门,何时他们手中刀剑才能不对着彼此?麦子还需要熟上多少次,年轻人不用从军也能吃上饭?明日的他们是否像今天一样睁开眼睛?
某处帐篷,一位正在提笔书写的主簿手一凝。他位卑职低,在军营中的位置很是偏僻。如此清晰的乐声大概是隔壁的俘虏营。
究竟是谁落入了俘虏营启动了紧急联系?董丰打定主意先去探探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拓跋珪会如何处理这批俘虏?
殊不知,拓跋珪与一众魏国大臣对此也是议论纷纭。
长史张兖乃是汉人出身,认为杀俘不祥,进言道:“这批人多是工匠,杀之可惜,我军正缺少驾驭战船之人,不如留用。”
许多人觉得此言有理,出声附和。
有人认为燕国与魏国皆是鲜卑人,不如招降,军中总有又苦又累还要命的活儿没有人干,这批俘虏正好顶上。
更多的人对以上提议不满,被燕军追了一路,他们丧家犬一样逃了一路,何等憋气,叫嚣着将俘虏通通杀了祭旗,让燕军知道,他们魏国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拓跋珪坐在上首听着众人的喧嚷声,眼波不住闪烁,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苦苦思索之时,军帐外传来一道声音,“威远将军段文麾下主簿董丰有重大军情求见陛下!”
此话像是神奇魔法,中军帐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先是瞥了一眼段文,目露同情之色,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段文心中堵的慌,属下太上进了怎么办?
白得一批战船,拓跋珪正龙心大悦,摆手命令守卫放行。
董丰进入帐中先是施礼拜见,并自陈身份,将自己怎样被乐声吸引,见到俘虏吕庆之事一一道来。
听完前因后果,拓跋珪没有关注所谓的军情,反而看着董丰说起题外话,“你不怕吗?”越级行事从来都是大忌,而且还是不知真假的军情。
董丰:“臣怕终其一生不能出头,怕不能得见天颜,怕无缘侍奉陛下身侧。”
一句话叫拓跋珪看到了一位野心勃勃的青年,而他也正是此类人。一位锐意进取的君王喜欢的也是积极上进的臣子,看着董丰微微颔首,“今后,你留在帐中听用。”
董丰强压喜色,行礼谢恩后默默站到一旁,无视了主将段文愤慨的眼神。
拓跋珪随即命人去提吕庆,不多时,一位魏军士卒带着人走进军帐。
吕庆低头弯腰,正要施礼拜见时,听得上首传来拓跋珪的问话声:“你有什么重要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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