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庆一副卑微求生的模样问道:“如果这个军情对陛下有用,能否饶过我等性命?”


    不只是替自己求饶,还要他饶过所有俘虏,此人胆子和胃口都不小。拓跋珪眸色一深,冷冽的声音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说说看。”


    吕庆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直视拓跋珪,开门见山道:“燕皇病重。”


    段文朝董丰露出一个蔑视的眼神,好似在说,你赌输了。这个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也就董丰是个无名小卒,接触不到此等重要军情。


    董丰面不改色,一副静若修竹,安稳如山的姿态,倒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臣子间的波涛暗涌,拓跋珪并不在意,盯着吕庆,好似只要他说错一句话,就要人头不保。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吕庆面色一白,用余光瞥见拓跋珪没有一丝好奇,反而一副了然模样,立即意识到他已经知晓这个消息,进而明白为何魏军一反常态,从不断避让到正面出击。


    面色又白了一分,吕庆强压不安,想起刘郁离的话,正要开口。


    阵阵脚步声逐渐逼近,片刻后,两名斥候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燕国士卒走了进来,朝着中间的拓跋珪禀报道:“陛下,又抓到一名来自中山的信使。”


    今日倒是赶巧了。拓跋珪先是看了一眼信使,转而又看向吕庆,好似在问,你还有什么用?


    闭上眼睛,再睁开,这一刻吕庆好似刘郁离附体直面拓跋珪,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等愿意为信使,将燕皇驾崩的消息带回军中。”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死寂。所有的人目光齐刷刷汇聚于吕庆身上,只见他一副为了求生不管不顾的狠绝模样,一双眼睛又深又浊好似黄河之水。


    电光石火间,迷雾散去,拓跋珪猛然站起,叫了一声“好!”慕容垂就是燕国的军心,燕国的旗帜。一旦他的死讯传开,燕军必然军心动摇。


    “此话正合朕意!你们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拓跋珪的话打破静寂,唤醒在场众人神志。


    燕国信使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两条腿疯狂乱蹬,想要摆脱两名斥候的钳制,却被人以绝对力量镇压。


    “你们胡说!我们陛下安然无恙!”


    说完,朝着吕庆啐了一口,信使身体不得自由,声音越发愤慨尖锐,“你个叛徒!你假传军情!不得好死!”陛下还好好的,就是派遣他来探查前线的战况而已。


    信使忽然没了声音,原来是其中一名斥候直接用布条堵住了他的嘴。


    拓跋珪看着信使,眼眸淬满毒液,朝着两名斥候吩咐道:“带下去,好好招待,让他学学怎么当信使。”


    等两名斥候领命带着人下去后,拓跋珪看着吕庆微微颔首,“朕要好好招待你们。”


    当天晚上,拓跋珪说到做到盛情款待了所有俘虏,并在第二天一早,当着众俘虏的面宣布,“你们可以走了。”


    众人先是一喜,眼睛陡然放光,转而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吃好喝一顿就放他们走人?


    似乎看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拓跋珪摆出一副悲伤模样,“你们的皇帝慕容垂已经死了。太子慕容宝就要班师回朝,继承大统,我再留着你们又有什么用?”


    此话宛若晴天霹雳将众人劈得头晕眼花,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惊骇、不可置信、将信将疑、恐惧、悲伤,各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替。


    半个时辰后,黄河南岸,众人从船上一一走下。


    平安踏上归程,大家已没有最初期盼的喜悦,秋风裹挟着黄河的冰凉水汽吹得所有人默默裹紧衣衫。


    众人一边走,一边有意无意将视线投向吕庆,他们直觉自己被放回来与吕庆有关,毕竟当初吕庆被带走,又被放回来,当天晚上他们就吃到了一直盼望的饱饭。


    他们好奇吕庆做了什么,又不敢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就是做了叛徒,他们又能举报他吗?没有他,他们或许根本不会有活着的机会。


    有人一声叹息,空气泛起一层涟漪,被涟漪波及的众人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决定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人说过要当带路党,也没有人曾经离开。


    放下一重难题,又一个无解的疑问浮出:他们的陛下还活着吗?


    为什么这一次领兵出征的不是他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陛下?是陛下身体出了问题吗?魏国君主所言是真是假?


    就像上一个问题没有人说出口,这一个众人也不敢细究。


    无解的难题让众人的脚步都多了几分沉重,大家沉默地往前走,就像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寒风扬起刘郁离的长发,泥沙迷了她的眼睛,失去洁白的皮肤,退却华丽的衣衫,没了外在的身份,她与身边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生命平等的脆弱。


    脆弱到旁人一句话就能将他们所有的努力打回原形,一路奔波跋涉,他们跑赢了夕阳,却被自己人拒之门外。


    燕军的军营整齐而广阔,此时却没了他们的位置。大家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等待着另一场判决。


    出来宣判的将领是赵王慕容麟,一见此人,刘郁离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慕容麟后世绰号“慕容洛基”。


    洛基是北欧神话中谎言与诡计之神,奸诈狠辣。


    而慕容洛基的战绩包括且不限于,在老父亲慕容垂遭遇迫害,出奔前秦时,他告发。


    在嫡兄慕容令中了王猛的金刀计被诓骗回燕国时,他举报。


    王猛挖坑,慕容麟填土,慕容令喜提地府单程票。


    第一个向慕容垂提议送地府单程票给拓跋珪的也是此人。


    对于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儿子,慕容垂却屡次放过,一来是虎毒不食子。二来就是慕容麟是慕容子弟中最能打的一个。


    耍得了阴谋,打得了胜仗,这就是慕容麟。


    慕容麟瞥了一眼活着归来的众俘虏,露出几分笑意,“你们中一定有拓跋珪的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302章 各方骚操作


    “你们中一定有拓跋珪的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慕容麟的话叫不少人身子一颤,心中五味杂陈。仅是因为一场意想不到的大风,他们稀里糊涂成了俘虏,在敌营待了一夜,又被莫名其妙放回。


    他们什么也没做,却又像犯了天大的错。被自己人指控为奸细,也说不出一句辩白。


    吕庆率先站出来,走到慕容麟面前,提议道:“如果赵王怀疑我们中有奸细,可以先让我们回归军营,找个地方关起来,严加看管。”


    听闻吕庆如此表态,众人心头一轻,脸上多了几分喜色,吕庆就算做了什么,那也是为了骗敌人放过他们,他并不想背叛燕国,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提议。


    一旦被关起来,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就算真有奸细也不怕。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把我们关起来,就像在魏军军营一样,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九月的天已经很凉了,在外过夜虽不至于被冻死,但被秋风一吹,缺衣少食,很容易得风寒,而且草原上还有狼,在外面过夜真的太危险了。


    慕容麟的直觉告诉他俘虏被突然放回有猫腻,以己度人,越发怀疑拓跋珪的用心,“不行!万一你们身上有瘟疫呢?”


    此话一出,慕容麟与身旁护卫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同归来的俘虏拉开距离。


    众人原本还为隐瞒吕庆之事而心虚,此时见到慕容麟等人的举动,心中委屈顿生。


    隐在人群中间的刘郁离腹诽道:“不愧是慕容洛基,这样的损招都能想出来。”


    瘟疫与疾病可以说是魏晋的时代特色,这也是很多名士放浪形骸与宗教盛行的原因。但此时只要有点人性的就不会采用瘟疫这招,不仅怕引火烧身,更怕遗臭万年。


    众人七嘴八舌地反驳,有不少人拍拍胸脯以示自己身强力壮,没有得病。但好说歹说,慕容麟就是不愿意让俘虏回归军营,认为还是杀了一了百了省事。


    掰扯到现在,众人心力交瘁,说什么都没人听,没人信。


    小圆脸气得两颊越发红润,朝着慕容麟怒目而视,“我们没有死在敌军手中,结果就要死在自己人手里吗?”


    一句话硬控全场,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众人心中的委屈悉数化为怒火,盯着慕容麟满是怨愤。


    慕容麟自觉丢了面子,神色一冷,质问道:“拓跋珪为什么会放你们回来?”


    作为慕容家和拓跋珪打过最多交道的子弟,慕容麟深知拓跋珪的狡诈,绝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放这些人回来。


    小圆脸:“他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慕容麟问得又急又快。


    小圆脸张口欲答,话到嘴边又咽下,众人一一低下头,眼中泛起几分水色。哪怕这是魏国皇帝亲自对他们说的,他们也不想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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