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继续说道:“建功立业,本将军也到了成婚之年。诸位有意嫁子者,可以将令郎画像送往将军府。”
“嫁子”二字一出,群情哗然,却没人敢说什么不入耳的话,毕竟谁的脖子也硬不过刀剑。
陆时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到疼,才确认此时不是在梦中。
陆小妹则是目光灼灼,盯着刘郁离一脸崇拜。
陆父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王谢两族弟子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记闷棍,迟迟反应不过来。
祝英台眼睛睁得圆溜溜,嘴唇微张。
谢道盈一拍桌案站起来,说道:“只要十五到二十五的士族儿郎,姿容不俗,身家清白,最重要的是贤惠大度,有正室之风。”
此话一出,重新喧嚣的人群再次陷入哑然无声,第一次知道贤惠大度、正室之风这两个词,有朝一日还能放到男人身上。
马太守瞠目结舌,久久才回过神,不敢置信问道:“嫁子?不是嫁人吗?”
刘郁离回头看向马太守,一脸“对方太过大惊小怪,不够端庄沉静”的嫌弃模样。说出的话更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马大人今日所为,不就是急着嫁子,才逼婚本将军吗?”
马太守怒不可遏,“你做梦,我马家只娶不嫁!”
他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将儿子搭出去的?刘郁离手中的兵马必然是马家的囊中物。
对于马太守的如意算盘,刘郁离岂能不清楚,面不改色,睥睨道:“无妨!我刘家大门多得是人想进!”
“本将军还嫌马家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呢!”
转过头,面朝众人脸上不见半分愠色,反而声音舒朗,浅笑盈盈,玩笑道:“诸位大人送画像时,千万不要和某些人一样老眼昏花,送错了!”
扑哧一声,陆小妹笑了,在听到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时已经压抑到表情扭曲,等最后没有指名道姓,胜似指名道姓的讥讽之语一出,再也忍不住了,笑得花枝乱颤,毫不掩饰。
陆父强压嘴角,悄声提醒道:“矜持点,注意形象。”
陆时:“她还是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
刘郁离没有在意底下的声音,看向马太守,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太守大人送了本将军一份大礼,礼尚往来,筠也该回敬一二。”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人。马文才不禁回想起书院门前的再见,当初刘郁离对他出手毫不留情。
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几步,马文才站到两人中间,身后是马太守,前面正对刘郁离。
如此举动,谢道盈脸色一沉,恨不得冲出去将人一把拉开。但她明白各有各的选择,有些事无法干涉。
脊背微微弯曲,背影萧索而落寞,上元节璀璨灯火投出的阴影消融了马文才的身影,光影明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眸漆黑,空洞而苍凉,却因泪水氤氲,水雾朦胧,像是被寒冬肢解完的春水,破碎到死寂。
刘郁离垂眸,片刻后,浓密纤长的睫毛无声翘起,温柔到多情的桃花眼一片冰寒,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似乎在问,这就是你的选择?
马文才没有说话,雪白的脸澄澈到透明,像是暴风雨过后被洗尽颜色的海棠花,仅有的一点残红融进眼尾。
默默解下腰间佩剑,朝着刘郁离递出,这是他的回答。“杀他,不如杀我。毕竟他做了这么多都是为我。”
说到最后“为我”两字时,深深自嘲。
抬手接过剑,刘郁离面不改色,低头瞥了一眼,此剑还是黑风山,她借给马文才用的那把。
向后一掷,剑鞘飞出,利剑直指向马文才,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马太守和众人都没设想过的情景,若非深爱之人,那幅画也不可能画得如此传神,神韵气质纹丝不差。
所有人都以为看在画主痴情一片的份上,刘郁离纵然羞恼,也不至于做什么,但所有人低估了她的决绝。
唰一声,寒光刺眼。
“住手!”到了此时此刻,马太守已然发现刘郁离是认真的,惊慌不已。
持剑向前,剑尖没入小腹,刘郁离却是转头看向马太守,“本将军的这份回礼,马太守可还满意?”
马太守咬牙道:“刘筠,我们势不两立。来人!”
一声令下,本该出现的太守府守卫却没有一人出现。
惊骇之下,马太守倒退了一步,看向马文才,除了他以外,能掌控太守府的只有马文才。
马太守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马峰已经悄然离开。他去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为什么?”这是马太守的疑问,也是马文才从没问出的。
马文才深深看了马太守一眼,没有说话,回过头,自画像被公开后,第一次敢抬起头看向刘郁离。
利剑深入腹部,消失的五感忽然回归,疼痛开始真实,马文才勾唇惨然一笑,抬眸看着眼前人,不甘、不舍、无望,哀伤到极致,泪水凝成荼蘼花无声落下。
她握住剑的手那样的稳,好像怜惜他的疼痛,没有半分震颤。
剑柄寒凉到冰冷,手指不由得放松,却被人紧紧握住,猛然一刺,利刃穿透身体,腹部仅余剑柄,那人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上,用力一带,将人揽入怀中,“对不起。”
悄不可闻的声音而耳畔响起,温热又转瞬冰凉的液体落入脖颈。
回答他的是刘郁离平静到冷漠的声音,“我恨你。”
极致的痛苦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泪水染上笑意,极轻的声音似星星熄灭前的叹息,“嗯。”
两人睫毛同时垂落,过往逆流在眼前。
“刘郁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二十岁马文才的宽慰犹在耳边。
回答他的是刘郁离的固执,“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
“她们没得选,你呢?”马文才的质问,那么清晰。
她们没得选,她也没有,而他也一样。马太守是他的父亲,自小相依为命,他能眼睁睁看着她对自己亲生父亲出手而不闻不问吗?
伸出手,回抱着眼前人,感受彼此的心跳、体温。
“为什么我的梦中没有你?”这是十九岁困惑的马文才。
“他们之间没有姻缘。”平静到客观的旁白蓦然插入。
“你比它重要。”这是刘郁离为了哄人给自己擦洗盔甲唯一说出口的甜言蜜语。
“今晚的月色很美。”是十八岁的马文才没有听懂的表白。
“哪怕有一千万个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只要见到你,我全忘了。哪怕得到你的代价是背叛自己,不试试,我也不会死心。”
“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爱低头并不可耻,但要找一个值得人。”
马文才、刘郁离的声音交替响起,下一秒是落地有声的回答。
“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在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不要心软。”
闭上眼,刘郁离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却有泪水违背意志,汹涌而来。
“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你让我害怕。”这是十七岁马文才,在清澜别院时的心声,亦是此时刘郁离的。
狡猾的泪水从睫毛的空隙中溢出,刘郁离的声音在二人脑海中回荡。
“注定没有结果的人放下吧!”这是刘郁离劝马文才的。
同时在心底对自己说一遍,放下手,止住眼泪,不要贪恋怀中的温暖。
回荡在耳边却马文才是那句,“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
“喜欢的不一定得到。”这是刘郁离的淡然。
“那是因为不够喜欢。”这是马文才的偏执,“刘郁离,你若真是四大皆空,就不该在寺庙中而不是书院里。”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回答马文才的是“如果我要离开,一定会同你告别。”
刘郁离不是四大皆空,她一诺千金,说到做到,一如眼前,放开手中剑,张开双臂,回抱了同自己纠缠一个青春的少年。
时间倒退回书院,有人在问:“多疑如你,会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吗?”
回答的女声轻灵而蛊惑,“如果这个男人是文才兄,我为什么不相信呢?”
“你说谎时眼睛笑得最漂亮。”
“你知道,我的谎言从不为无关之人而说。”因为这句回答,谎言开始美丽,值得被相信。
天空中有丝雨飘落,两人交缠在一起的青丝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喉结滚动,大口咽下唇中腥甜的液体,马文才轻轻问道:“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死人不值得铭记。”雨水落在花灯之上,薄薄的绢纱在颤抖,刘郁离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平静。
水花落在脸上,回忆中被拉入浴桶的刘郁离一声怒喝,“马文才,你想死了吗?”
马文才笑得灿烂又嚣张,“原来你会生气。”
记忆再往前退,双向的虚情假意掩盖了彼此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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