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揉了揉眼睛,寸寸打量画像中人,越是看得分明,越是发现画中人与刘郁离一模一样。


    刘郁离是女子,龙骧将军是个姑娘,两州刺史不是男人,每个字众人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出现在脑海中又混乱如浆糊,理不出半分思绪。


    不知盯着画卷过去多久,有人忍不住扭头看向右侧首座的刘郁离,只见她玉颜含笑,一双桃花眼凝眸望着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比身后的琉璃花灯更缱绻绚烂。


    揉眼睛的人更多了,好似白日见鬼,怀疑自己眼花,都不敢承认会有男人对着自己的女装画像满目赞赏。


    是了。刘郁离的表现太过云淡风轻、出人意料,让不少人认为,他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没有被人拆穿身份后的惶恐,也没有被当众揭露女儿身的羞窘,更没有急头白脸的解释,有的只是眉眼盈笑,明若秋水,风姿温雅,翩然似鹤。


    如此表现,有人嘀咕道:“该不会刘将军没问题,而马将军有问题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马文才对同为男子的刘郁离生出扭曲感情,恨不得刘郁离是女子,得配鸳盟。


    回想起之前马文才恨不得当场拔刀阻止的急迫,越发觉得自己是掌握了真相的少数人。


    但被刘郁离抢了风头的王谢子弟则是眼中闪过利光,神色晦暗,有一人高声说道:“刘将军,不该说些什么吗?”


    “将军”二字,声音格外重,分明是在逼迫刘郁离对此作出解释。


    刘郁离没搭理此人,视线上移从画像转到马太守身上,只见他神色冷肃看似对仆人拿错画卷一事,极为不满,怒气冲冲,实则眼中精光暗藏,微微上扬的嘴角尽显得意。


    似乎经过众人提醒,马太守进一步意识到画卷问题,将手中画卷转向自己,满是惊疑,“这是我儿字迹?”视线却转向刘郁离,落在刘郁离脸上,惊愕不已,问道:“画像中人是刘将军?”


    随即转向马文才,眸光深邃似海,“文才,这是怎么回事?”


    心如死灰,一双丹凤黯淡无光,马文才的眼睛看向马太守,却无半分焦距。被最亲最爱的人朝着心脏深深刺了一剑,又狠狠拔出,居然没有半分痛感。


    此时,他忽然觉得梦中于大雪中孤身死去的结局,竟是莫大的幸福。


    经历千万年风吹雨打的石像连面容都已模糊,又怎能开口说话。


    马文才没有回答,众宾客已经议论纷纷,一开始像是雪花落下,窸窸窣窣,后来是大雪压折衰草枯枝的声音,清脆冷冽。最后像是雪崩铺天盖地,无力抵抗。


    陆时低声低喃,“刘郁离究竟是男是女?”


    有一宾客回答道:“要是女子就糟了!伪造身份,罪犯欺君,少不得一个死。”


    陆小妹心生担忧,“不会吧!刘将军就算是女子,但她的战功又不是假的,怎么不能网开一面?”


    陆父:“此事不好说。”


    王家一子弟声音满是恶意,“要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是个女人,那就有好戏看了!”


    对此有人声音轻佻,讥讽道:“庙堂圣地,混进去一个女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有一人严词厉色道:“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此话出自《尚书·牧誓》,意思是母鸡在早晨打鸣,这个家庭就要衰亡了。


    有人深以为然,声援道:“妇夺夫权,必为妖孽,我等定要联名上书朝廷,诛杀妖妇,正本清源,以振朝纲!”


    群情激奋,怀疑声、讥讽声、讨伐声不断,似乎刘郁离杀了他们全家,刨了他们祖坟,不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誓不罢休。


    忽然,有人问道:“这样的女人,还能嫁得出去吗?会不会强制婚配都没人要?”


    晋国的法律,女子年十七,父母不嫁者,长吏配之。但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法律从来不是特权阶层的束缚。


    刘郁离身边众多年过十七的女子,却没有人敢对此指手画脚。


    此时,刘郁离身份被揭穿,众人在讨论完她可能涉及的罪刑外,关心起了她的婚姻大事,似乎只要是个女人,那她就逃不过嫁人,就像奴才必然要有一个主子一样。


    在这些人眼中,嫁不去的女子,比大街上吃不上饭的乞丐更可怜,比那些以色事人的倡伶更耻辱。地狱的第十九层,大概就是“没人要”。


    毕竟在这些人心里,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赞赏就是愿意娶她。


    当刘郁离嫁不嫁得出去议题一出,嘈杂的人群蓦然寂静无声,一个嫁不出去的女人真是太惨了!


    祝英台一一扫过那些人,一颗心颤抖不已,愤怒到极致,反而说不出话。


    谢道盈第一次从愤怒到想要杀人,到算了吧,让这些蠢货自生自灭吧!多看对方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对面的谢氏子弟则说道:“阴阳有别,尊卑有序。刘将军若是问心无愧,何不当场自证身份,制止谣言?”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点头附和。


    谢道盈、祝英台脸色阴沉,正要出声反驳,却被刘郁离制止。


    认为时机差不多了,马太守就要收起手中画卷,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阻止,抬眼看去正是刘郁离。


    不知何时,刘郁离已经离席,来到马太守身旁,并伸出手调整了一下他手中画卷的角度,确保正对着人群,命令道:“拿好,别动。”


    说完,转身面朝人群,眼皮一撩,说道:“多谢诸位让本将军见识到何谓物种的多样性!”


    众人不解此话何意,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鸱珍腐鼠吓鹓鶵,鴳藏蓬蒿笑鲲鹏。”


    前一句的典故出自《庄子·秋水》,鸱鸟得到了一只死老鼠却怕凤凰同它抢,于是发出“吓”声想要以此吓走凤凰。比喻庸俗之辈只盯着凡俗的权势利禄。


    后一句出自《庄子·逍遥游》,斥鴳(音同燕,雀鸟之类)飞在蓬蒿之间,取笑鲲鹏扶摇万里。以此比喻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不明白英雄人物的远大志向。


    之前的那句“物种多样性”众人不明白,但鸱鸟、鹓鶵、燕雀、鲲鹏的意象他们却是懂得,正是因为懂,才明白某人不带脏字的话骂得多狠。


    有人想出言反驳,却被刘郁离抢先,“朝廷问罪?诸位真是深谙杞人忧天的精髓。”


    “不怕再来一次苏峻之乱,尽管问,本将军何惧之有?”


    见刘郁离毫不避讳以苏峻自比,不少人想到她最初的封号是鹰扬将军,而苏峻好巧不巧,也曾获此封号。再一想到北方的另一个登基为帝的龙骧将军姚苌,众人深感不妙。


    有人在心中暗骂,哪一个不长眼的给刘郁离选了这两个封号?


    那些反驳之言索性咽下,一时间无人敢开口。


    刘郁离抬起头,视线一一掠过众人,眼神犀利如刀,“本将军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不确定你们说完还能不能站着出去!”


    听出刘郁离话中杀气,就是那些向来骄傲的王谢子弟此时也不敢上前一步,挺身而出。


    “是女子又如何?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襄阳之战,本将军灭杨安;奇袭洛涧,诛梁成;淝水之战,斩苻融。”


    短短一年时间,三场大战,每场皆有斩将之功,斩杀的还不是无名之辈。


    杨安,仇池国皇子,勇猛善战,在苻秦地位仅次于王猛。


    梁成,苻秦开国功臣梁平老之子,将门世家,曾参与灭燕之战,屡立战功,家族世代与秦国皇族联姻。


    苻融,就更不用说了,苻坚同胞弟弟,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乃是当世名将。


    不盘点不知道,一盘点吓一跳,王子皇孙,高门显贵,似乎地位低一点都不配死在刘郁离枪下。


    不知为何,很多宾客将视线从刘郁离默默转移到王谢两族子弟身上,就连王谢众人都觉得脖颈隐隐发凉。


    刘郁离继续说道:“他们哪一个不是久经沙场的一代名将?封将是本将军真刀真枪杀出来的。那些在本将军手下连三招都走不了的废物,不想死就安分点!”


    “债多不愁,以本将军的罪名,多杀几个,又算什么!”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众人无不侧目,恍然想起这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曾从秦国取回传国玉玺,接回十万汉民。豆蔻阁加银行,总揽晋国半数之财,名下更有三万大军。


    朝廷便是有意问罪,又真能如愿吗?


    再说了,远水难救近火,刘郁离的罪名又多又大,横竖一死,临死多拉几个垫背的,异常合情合理。


    想到此处,众人惶然,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紧紧抿上嘴唇。


    距离刘郁离更近的马太守被震住了,捏着手中画卷,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刘郁离转身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视线随即落在画上,扫过青青蔓草,说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出自《诗经·郑风》)


    “画得不错,没有折了本将军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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