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才人嘟着嘴,玉手轻轻捶了一下司马曜胸口,随后柔若无骨地攀上司马曜的臂膀,“臣妾就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讨陛下开心,不行吗?”
“行!爱妃高兴就行。”司马曜拉着吴才人的柔荑,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朕今日开心,定要重赏爱妃。”
说着想将人一把抱起,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原因,竟然没成功。吴才人低着头,一抹嫌恶一闪而过,随即搀上司马曜的手臂,“陛下醉了。”
司马曜抬起吴才人的脸庞,色眯眯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贴身太监郑宁的声音,“陛下,为谢丞相看病的医官回来了。”
司马曜没好气道:“回来了就回来了。”这种小事还要给他回禀,郑宁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
门外继续传来郑宁的声音,“谢丞相的病有些不好。”
一个月前,谢安患病的消息在朝野上下虽然传开了,却没有多少人当真。皇帝连同一众大臣都以为这是谢安故意借着病重之名急流勇退。
谢安如此识时务,司马曜很满意,趁机在朝中安插了大批人手,更是诏令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原来谢安卫将军府的文武部属皆拨入了司马道子所在的骠骑将军府。(出自《晋书司马道子传》)
司马曜固然忌惮谢安功高震主,却又需要陈郡谢氏的威望替他稳定时局。
谢安已经选择交权退居广陵,这时候司马曜不介意展示一下明君的宽容大度,在听闻谢安病了消息后,又是赏赐财物,又是派遣医官,还亲自写信叮嘱丞相大人勿忧国事,一切当以自身为重,好好养病。
贴身太监说得委婉,司马曜却明白医官如此急着上报,想来谢安已然病重。
广陵,谢府。
谢安屏退房间内侍从,静静靠在床头,短短一年时间,头发全白,形容枯槁,唯独一双眼眸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
朱序走到床前,见他手中捏着一沓纸张,隐约间可见墨色。还当他放心不下国事,叹了一声说道:“既已居庙堂之远,谢公又何必忧虑?”
谢安没有接话,反而问道:“听说你和令姜一样在郁离山庄当起了教书先生?”
见朱序点点头,谢安又问:“孝期过后,你也不想出仕吗?”
朱序回答反:“衣食无忧,每日陪在妻儿身旁,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
谢安:“是老夫误了你。”
当年朱序本有机会逃离秦国,是在接到他的命令后才潜伏下来。韩夫人为夺回襄阳而死,当时处于秦晋决战的关键时期,为了隐藏朱序身份,他按下了桓冲为韩夫人请功的折子。
虽然秦晋大战后,朝廷下旨嘉奖了韩夫人,赏赐了一些财物,却没有派人专门为韩夫人治丧,对朱序本人的封赏也算不上丰厚。
朱序在佯装归降秦国前,已是南中郎将、吴兴太守、兖州刺史。淝水之战,朱序立了大功,朝廷封赏他为龙骧将军(三品),吴兴太守,说到底不过算是恢复了他之前的职位,而朱序之前在秦国是度支尚书,位居三品。
同样是三品,三品的武将与文官岂可同日而语。
换言之,从秦国到晋国,朱序不升反降。
谢安知道这是因为朱序被视为谢氏一党,皇帝在有意打压谢家势力。
朱序听懂了谢安的弦外之音,问道:“那又是谁误了谢公?”
疾病常从忧虑起,如何短短一年时间,谢安的身体衰败至此?
谢安一生矫情镇物,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事他以为自己能看开,事到临头才发现看开不等于不在意,不等于能放下。
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谁能无牵无挂,超脱物外?
谢安:“以你观之,刘郁离此人如何?”
朱序一时间不明白谢安为何有此问,也拿不清谢安究竟想问的是哪方面,说道:“谢公,若是对他好奇,等他自长安归来,亲自召见就是。”
“来不及了。”谢安声音低沉,仿佛为此事颇为遗憾。
如果他能早见刘郁离一面,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朱序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该如何说,谢安无疑是他最敬佩的人,有些事他不想说谎。这一生他说了太多的谎言,早已厌倦。
沉默了许久,说道:“他是个好人。”
因为韩夫人之死,很长时间内,朱序对刘郁离心存芥蒂,哪怕明知道此事是韩夫人自己的选择,仍忍不住迁怒刘郁离。
等到他见到韩瑶母子三人,才知道刘郁离为韩夫人所做的一些事。
此事还要从韩瑶收到的一封信说起,一封从钱唐郁离山庄寄到京口郁离山庄的信,一封来自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的信。
谢道韫在信中所述,她受刘郁离之托,为韩夫人撰写祭文,立碑作传。想从韩瑶口中探听到更多关于韩夫人的信息。
泪水打湿了信纸,韩瑶又悲又喜,悲的是斯人已逝,喜的是她并没有被遗忘。
但很快韩瑶遇到一个困难,她不知道韩夫人姓名。韩夫人是她的姑母,是她的婆母,她却不知道她的姓名。
韩家衰落,家中长辈多已离世,几经周转仍未打听到韩夫人具体姓名。临近给谢道韫回信之时,韩瑶急哭了,二子朱谌问及原因,听闻是此事后,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韩瑶。
那是一封韩夫人早已写好的遗书,说是遗书也不妥当,准确来说是一封关于韩靖的简历。
韩靖是韩夫人为自己取的名字,她在家中行七,未嫁时是韩七娘,嫁人后是韩夫人,自小就羡慕家中几个哥哥有名,有字。缠闹了父亲三天,终于如愿获得了一个名字——静。
韩静对此有些不满,因为她是真的静不下来,就像一只皮猴,从不能在凳子上安坐半个时辰。
这一切直到嫁人、生子后,才稍稍改变,多了几分文静模样。但仅限于面上,襄阳一战后,偷偷将自己名字的静字改成了靖。
年过半百的她终于渴望“靖”了。不是安静的静,而是安稳的靖。
但谁也不知道韩靖心底藏着一个小秘密,她不止渴望名字,还渴望让别人知道她的名字。
此时,女子能留下姓名最主要的办法就是有人为她立碑作传。
韩靖也知道这种妄念实现的可能性不大,写下这份简历,玩笑般地留给了五岁的小孙子,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祖母姓名,到时候你再拿出来。”
听儿子讲完此事,韩瑶回想起一件旧事,她的名字就是姑母所取。韩家的小辈女子中,也是从她开始,才有了姓名。
想到此处,韩瑶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三月后,襄阳夫人城上,竖起了一尊高达十丈的石像,底座的石碑刻着韩靖一生的事迹,最大的一行字上书:韩靖。
提起韩靖此名,朱序恍然间有一种陌生,她是韩夫人,是他的母亲,但她还有一个名字,或者说韩夫人只是她的身份,而非她的姓名。
他一到郁离山庄就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不是因为他是龙骧将军朱序,也不是因为他是淝水之战的英雄,而是因为他是韩靖的儿子,是英雄后人。
听朱序讲完这桩旧事,谢安久久无言,扭头看向朱序,说道:“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
一开始他当她是个异数,现在看来未必不是变数。
朱序不明白谢安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对刘郁离起了这么大的兴趣,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或许吧!”
谢安与朱序又说了一会话,不多时谢道盈捧着汤药进来了。
等朱序告辞后,谢道盈说道:“朱大人现在是我们郁离山庄的人,爹可不能挖女儿墙角。”
谢安将放到被子下的纸张重新捏起,问道:“盈儿,关于刘郁离你没什么要告诉爹的吗?”
谢道盈将汤药放到一旁的桌上,随即转过身,递给谢安一块湿帕子让他净手。
见谢安没有照常接过,谢道盈心生纳闷,抬起头正对上谢安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犀利到能直窥人心的凤眼,让谢道盈暗暗心惊,不动声色道:“爹,这话好没道理,女儿与刘郁离不过是合作了一些生意,您又不是不知道。”
谢安:“盈儿终于长大了。”
谢道盈捏着湿手帕替谢安净手,说道:“有爹在,女儿一辈子都不想长大。”
谢安没有说什么,在谢道盈的服侍下喝完汤药,就在她端着药碗转身退去之际,忽然道:“盈儿,这么帮着刘郁离,是因为她与盈儿一样吗?”
谢道盈停住了脚步,片刻后面色如常,转过身正对着谢安,说道:“盈儿愚钝,没听懂爹的话。”
见谢道盈到了此时,还在装糊涂,谢安眼皮一撩,说道:“刘郁离是女子,不是吗?”
说着将手中的十多页纸张扔向不远处的谢道盈。
哗啦一声,谢道盈手中的瓷碗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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