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士卒惊恐的瞳孔中,一双脚慢慢自地面抽离,脚尖无助地蹬踩着空气,像是上岸的鱼,死命摆动鱼尾,不停地挣扎着。
“刀剑本无罪,但刀剑不会骗人。”纤长的手指慢慢收紧,虎口一点点用力,咔吧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绿豆眼头一歪,脚尖停止摆动,自然垂下。
“也不会对人心存恶意。”说完,刘郁离用力一扔,一百斤的重物像是轻飘飘的风筝一样,一下子滑行了很远。
刘郁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洁白如玉,修长笔直,真是一双妙手。
如果这双手沾满黑色的鲜血,是不是会更干净点?
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比黎明前的黑暗更能吞噬人心,刘郁离朝着众士卒上前一步,众人无不惊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一步,又一步,刘郁离来到栅栏前,一根银枪早已等候多时。
霜白的手握上银白的枪身,微微用力,栅栏板登时爆裂,碎片飞溅。
刘郁离提着长枪,锋利的枪头在黄土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痕迹逐渐向镇戍所的士卒延伸,在其心口割开一道惊惧之门。
看出刘郁离的打算,刘裕神色不安,叫道:“将军三思啊!”
这么做肯定会得罪琅琊王,最轻的后果也是前程尽毁。
三思?她思考了十多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去他的大将军,去他的大司马!皇帝轮流做,也该轮到她了。
长枪扬起,再落下,红白二光交错出现。刘郁离第一次觉得杀人比杀鸡还容易。
刘裕僵在原地,而三千北府军默默看着刘郁离大肆屠杀镇戍所之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黄军医眼眸一沉,朝着几位呆愣如母鸡的徒弟,训斥道:“看什么看,救人啊!”
安静下来的难民群再次爆发出激烈的哭嚎,声声凄厉,摧人心肝。就像是委屈的孩子,他的哭声在家长到来那刻无疑是最大的。
董丰怔怔地看着,像是要把眼前最血腥的一幕,深深刻进心里,融进骨里。笑意冲破血色,自他的眼眸深处溢出。
这世间比刀剑还锋利的就是书生的笔,史书之上,当有卿名。
钱唐,太守府。
“爹!娘!”一声惊惧至极的尖叫,马文才从噩梦中脱离,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公子,你没事吧?”门外传来马峰的声音。
一把推开房门,马文才没有搭理马峰,急匆匆奔向马太守的房间。到了地方,二话不说,一脚踹开房门。
马太守从睡梦中惊醒,还以为有人打进来,借着明亮的月光,见马文才一身寝衣闯了进来,大骂道:“臭小子,想造反!”
不就是因为之前议亲的事大吵一架,他差点动手打了他吗?大半夜地闯进他房间,是不是想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想!”马文才没有丝毫犹豫。
马太守气得胡子翘起,怒斥道:“我是你爹。”臭小子还真想爬他头上。
马文才:“不造你的反。”
此话不仅没能让马太守放心,反而心惊胆战,“你疯了?”
马文才没有回答,瞥了一眼刚跟过来的马峰,吩咐道:“守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见状,马太守更紧张了,上下打量着马文才,见其神思清明,没有发昏的迹象。不知何故,唯有一双凤眸,失去了平日的澄澈,深不见底,透着摄人的寒光。
“一年后,谢安死。朝政大权到司马道子手中,你早做打算。”
马文才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马太守心肝乱颤,“你……胡说什么?”
马文才:“爹,我是你唯一的儿子,还会害你吗?”
提起此事,马太守一肚子火,“我还是你唯一的爹呢!我让你成亲,你怎么死活不肯。”他难道会害他吗?
成亲?之前的他可是太想了,只是他想娶的那人娶不到。不过现在,他还有比成亲更重要的事。
王国宝杀了他的母亲,陷害他的父亲,司马曜将他家满门抄斩,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总该有人为马家的鲜血付出十倍的代价。
王国宝死了,太原王氏还有很多人呢?司马曜只是被宠妃用被子捂死,怎么能消他心头之恨?
马文才:“成亲之事,三五年内不必再提。”
如此专断独裁,不容置疑的声音让马太守大为恼火,“我是你爹!”哪有当爹的听儿子话的?
马文才淡淡瞥了马太守一眼,“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马太守气得吹胡子瞪眼,左顾右瞧,瞅到不远处的佩剑,莫名觉得今夜月色不错,适合教子。
从床上走下,一把握起佩剑,没有出鞘,劈头盖脸朝着马文才打去。
不料却被文才一把抓住,冷声说道:“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我没时间陪你闹了。”这句话反复在马太守耳边回荡,这是儿子该对爹说的话吗?
不对。文才再是叛逆,面对他的责打却从未还过手。
“文才,你怎么了?”
他说了这么多,他爹怎么就不能关注一下重点?马文才按下心中暴躁,说道:“记住我之前的话,早做打算。”
唯一的儿子出了问题,马太守才没心思管之前马文才说了什么,不错眼地盯着马文才,目光中满是审视、狐疑,“文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明日一早他就安排马康去请灵隐寺的大和尚。
马文才:“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
都知道了谢安的死期,下一个当权者是谁,能不能有点进取心?
算了。他爹可能年纪大了,爬不动。他自己来吧!
“我去看娘了。”说完。也不管马太守什么反应,直接往外走。
“等等。”马太守指着窗外的明月问:“这个时间是不是不太好?”
马文才停住脚步,回头道:“等到了上虞时间正好。”
刚走两步,又被马太守叫住,“你就穿这身衣服去?”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寝衣,马文才若无其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忘记换衣服。”
说完,盯着马太守,以防第三次被他叫住。
马太守欲言又止,在马文才不耐烦的目光中,扭捏了片刻说道:“我也去。”
等他们赶到上虞豆蔻阁时,谢道盈正在房间内用早膳,见到二人有些诧异,倒是没有多想,顺口问了一句,才知道二人还没吃饭,于是命人安排后厨再送过来些饭食。
等待之时,马太守暗暗打量房间的陈设,见东西一应俱全,仍不满意,一会儿说这里简陋,那里不够精致。
谢道盈懒得搭理他,拉着马文才,询问他的近况。
想起梦中之事,马文才暗暗庆幸,要不是有刘郁离这个变数的出现,母亲一定会像前世一样死于王国宝之手。
马太守扫到一旁的绣架上放着一件新衣,一看便是男子的,三两下走过去,拿起衣服,问道:“我穿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年轻了?”
马文才瞥了一眼马太守,他爹是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青色,竹纹,一看就是给年轻人做的。
马文才走到马太守身旁,攥住衣服的另一头,扭头朝着谢道盈说道:“谢谢娘!”
说完,用目光示意马太守放手,不要妨碍他试衣服。
马太守心不甘情不愿地撒了手,哀怨地看了谢道盈一眼,全然没有注意到谢道盈僵硬中带着尴尬的神色。
马太守只能看着马文才兴高采烈地将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马文才低头看着只到小腿下方的衣摆,说道“这衣服是不是有点短了?”
不仅长度不对,尺码也有些小,他费了好大劲才穿上,紧紧地绷在身上。
谢道盈:“好久没做了,手下没了分寸。”
马文才听着谢道盈的声音隐隐有些怪异,抬头望去,只见她,嘴角翘起,眼中却无笑意,一脸心疼地望着衣服。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马文才忽然想到了什么,青色,竹纹。
想起这是谁的偏好。马文才比马太守更哀怨地看了一眼谢道盈,这是他娘,还是刘郁离的娘?
谢道盈目光一闪,下一秒挺直脊背,“你的还要过两日。”过一会儿,她就偷偷安排人再去买一匹料子。
不是给他的,也不是给儿子的。这个颜色更不可能是给谢安的。马太守当即炸了“这是哪个野男人的!”
谢道盈理直气壮道:“老娘给谁做衣服,你个老匹夫管不着!”
马泽启先是心虚,脊背都弯了几分,随即眉眼一垂,一脸委屈模样,转头看向马文才,希望他能挺身而出。
马文才回避了马太守的目光。他知道刘郁离身份,又不好解释,只能说道:“爹,你年纪一大把就不要学年轻人玩什么争风吃醋了!”
短时间内被人接连暴击,马太守嘴唇微张,一副接受无能的表情。
作为亲儿子,马文才还是替他爹解释了两句,“娘,爹对你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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