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坐在马上,问道:“刚才好大一只畜生从本将军面前跑过,你们看到了吗?”


    绿豆眼心生不妙,却心存侥幸,问道:“什么畜生?”


    刘郁离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就是那种披着人皮,看着像人,却不做人事的畜生啊!”


    绿豆眼一下确定了来人是敌非友。怎么办?怎么才能逃过一劫?


    刘郁离低头看了一眼冯声的尸体,一面黄色的旗帜正落到他跟前,眼中没有半分波动。抬眸望去,不远处一杆银枪扎在设防的栅栏板上。


    “将军!”刘裕终于率兵赶到,之前刘郁离二话不说,纵马狂奔,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带着其余人拼命追赶。


    此时,环顾一周,难民群周围一堆尸体横七竖八,上面插着羽箭,正是军中制式。


    地上冯声胸口一个大洞,俨然被什么利器穿胸而过。再想想之前刘郁离掷出的银枪顿时明白了。


    翻身下马,踢了一脚冯声的尸体,朝着刘郁离说道:“将军,贼人已伏诛。”


    这件事他家将军绝对是清清白白,问就是死得是贼人。


    北府军多是流民出身,没人比他们更知道流民的苦,刘郁离杀的是谁,他们不问,反正他们就是当兵的,谁给钱就给谁卖命。


    一听刘裕说是贼人,不少人跟着响应,大骂贼人无耻,骂着骂着还有人拍起刘郁离马屁,“将军神勇,一枪射杀贼子。”


    说话之人是真心佩服,百米外的一枪,直接将人穿过去了,这力量妥妥得比楚霸王还猛。


    刘郁离没有心情听彩虹屁,朝着身后的医官说道:“劳烦黄军医为那些百姓诊治。”


    黄军医点点头,领着四位徒弟走了。


    听闻刘裕的话,绿豆眼懵了,从来只有他把别人打成贼子的份,怎么还有人把这么无耻的招数用在他身上的?


    可不能被定性为贼子,想到此处,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纵然你品级比冯将军高,也不能无故射杀朝廷命官!”


    见刘郁离一众人没有一个搭理他的,更是急了,“水至清则无鱼。不如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意思是他不问刘郁离射杀冯声之事,而刘郁离也不追究他杀良冒功的事。


    刘郁离根本不想搭理虫豸,但碍于身后众多的北府兵,决定还是做一做样子,“本将军领位居三品,有监诸军之责,持节,可杀无官位之人。”


    绿豆眼刚想说,冯声是六品将军,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本将军领兵出征,此乃军事,等同使持节,可杀两千石以下。”


    “区区小吏也敢质疑本将军行事?”


    一身白袍,年少居高位。绿豆眼顿时知道了刘郁离身份,不敢再讨价还价,跪在刘郁离马前,哀声乞求,“将军饶命!”


    他这一跪,众士卒哪里敢不从,跪倒一片,齐齐讨饶。


    对面,黄军医带着四位徒弟为众百姓诊治,见地上尸体,许多都是孩子、老人,连连叹息。


    父母揽着孩子尸体,孩子趴伏在父母尸身上,女子瘫坐在丈夫身旁,悲鸣不断,痛哭不止。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哭声将董丰从昏迷中唤醒,茫茫然醒来,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多时想起了什么,不顾胸口阵阵剧痛,挣扎着起身,手掌按在地上,双腿使劲蹬地,下一秒,手脚一软又瘫倒在地。


    他没有放弃,伸出手使劲往前扒拉,双腿踩着地,一点点往后蹬,殷红的血自嘴角一滴滴滑落,眼泪打湿了尘土,模糊了视线,朝着大致的方向,一步步爬去。


    像是不堪重负的蜗牛,在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一步,两步,一米,两米,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朝着白马上的人,高喊道:“求将军为我们做主!”


    第158章 大开杀戒


    当看到刘郁离面容的那一刻,董丰惊喜异常,“大师,是吾!”


    是常清子大师,大师当官了,大师来救他们了。


    见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疑色,董丰继续说道:“吾是董丰。”


    “是你?”不怪刘郁离没能认出董丰,在长安时,董丰还是一个白白净净,儒雅中略带一点天真的书生。再看现在的董丰,扔到乞丐堆中都分不出来。


    一张被汗水、泪水打湿的脸,黏着尘土、血渍,看不清面容。一身锦袍也褴褛、腌臜的看不出原样。


    绿豆眼一看二人之间竟是认识的,惊骇万分,烂泥般瘫倒在地。


    刘郁离翻身下马,扶起董丰,问道:“你是从长安逃过来的?”


    慕容冲在长安纵火,大肆屠杀平民,长安城中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苻坚撤出长安,留太子苻宏镇守。但苻宏眼见长安守不住,也撤了。整个长安已经成为各路野心家的角斗场。


    刘郁离就是知道上述情况,方提醒董丰南下,避开灾祸。然而,没想到的是董丰逃过长安的大屠杀,却赢了晋人的箭雨。


    董丰点点头,“哪里都没有活路啊!”


    说着,他扭头看向绿豆眼,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们收钱了啊!你们收钱了啊!”


    “你们收钱了啊!”董丰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都给你们了啊!”


    绿豆眼:“朝廷下的命令,不让乱民入关,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刘郁离:“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或许是窥见一丝生路,绿豆眼着急忙慌道出一件隐秘,“自秦国动乱后,每天都有大批流民从南下。秦国的日子不好过,晋国的也一样。”


    本来晋国流民不断,再加上秦国的,恐怕要不了多久,晋国也要走上秦国的老路了。


    “自新的赋税政策出来后,晋国的流民越来越多,时常发生流民劫掠百姓之事。”


    琅琊王刚把谢安挤出建康,要是此时下面的乱象被爆出来,岂不是证明了论治理朝政,他不如谢安?


    “琅琊王初掌大权,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于是将流民通通打为秦国暴民,严令我们不能放暴民入关。”


    一开始他们还把人抓起来,卖给大户人家当佃奴,但人太多了,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好像永远割不完。佃奴不收了,那就当矿奴,现在连矿奴都不收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人肉比猪肉都贱,一个年轻女子才值五百文,男更是跌成赔钱货了,他们索性把人杀了,省得卖不出砸在手里。


    深深的绝望如洪水淹没了董丰,“你在说谎!”


    “你骗吾!”董丰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绿豆眼身旁,一把攥住他的领口,“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吾了吗?”


    “你的鬼话,吾一个字也不信。”董丰癫狂不已,双眼赤红,仿佛要流下血泪。


    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如果是真的,那他的父母,还有那些民众不是白死了吗?


    遇到刘郁离他想求一个公道,是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恶官。如果遇到了一个好官,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绿豆眼的话,戳破了董丰心中最后的希望,原来本无公道。原来他们在那些朝政大臣眼中,比畜生还不如,畜生还能杀了剥皮吃肉,而他们是废物,活着无益,还不如死了。


    董丰颓然跪倒在地,心如死灰。瞥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慢慢走了过去,走到董父、董母尸身前,双膝跪下,眼泪竟无一滴。


    捡起董母手中的几根草蔓,上面的花全没了,要不是他见过肯定猜不出来这几根草蔓原本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漂亮花环。


    刘裕瞥了一眼董丰,又看了一眼刘郁离,到了此时,他们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司马道子是天上的太阳,而他们只不过是地上的杂草,杂草是无力反抗太阳的酷烈的。


    刘郁离转身,环顾一周,山高地阔,天地之大,衬得所有人渺茫如尘。


    绿豆眼眼中闪过一抹侥幸,他们是晋国的官,而对面是秦国的民,杀了他们理所应当,这算哪门子的杀良冒功?


    不是他们的错。大人物的话,他们也只有听从的份。


    “刀剑本无罪。”刘郁离转过身,凝视着绿豆眼。


    闻言,绿豆眼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从地上爬起,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看着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蔑视。三品将军又如何,皇帝是头顶的天,琅琊王就是天上的日。射杀一个冯声,还有千万个冯声。


    想当好官,有本事把太阳射落了,天捅塌了?


    绿豆眼身后的人也跟着一个个起身,担忧之色尽消。不少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尸群,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嘴角勾起,面露不屑。


    “刀剑本无罪。”绿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左脸是阿谀,右脸是奉承,赔笑道:“大人真是个好官,通情达理,宽厚大度。要是天下的官都像大人一样,我们……”


    一只铁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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