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他们的粮食早就吃光了,全靠着董家救济。连嘴里的东西都没有,更不用说别的了。
她一直发愁该怎么回报董家人,还是小丫头灵机一动,说道:“董奶奶爱俏,肯定喜欢花。”
蓝衣妇人想起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有簪花的习惯,她又有一手编筐手艺,于是起了心思。途中不少妇人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一个个低着头赶路,时不时让孩子送过来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儿。
你一朵,我一朵,哪怕这个时节,并没有多少野花盛开,积少成多,愣是攒出了一个花环的量。
董母没有推拒,弯下腰,眉眼盈盈道:“快帮奶奶戴上。”
小丫头不断调整手中花环,瞄准位置,确保最大最好看的那朵正对着人,不多时,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认真道:“好了。”
董母骄傲地抬起头,睨了董父一眼。这么好看的花环,只有她一个人有。
董父也不说话,只是嘿嘿笑着。
这边,董丰已经走到来人面前,正欲弯腰施礼,却见来人及其身后一队士兵,朝着他举起兵刃。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从长安过来的汉民。”董丰还当对面不知他们底细,将其当成了间谍、流寇之类的,慌忙解释。
绿豆眼小吏:“好个贼子,还敢巧言善辩,企图蒙蔽大人!”
扭头朝着冯声道:“大人,你看他贼眉鼠眼,定是流寇!”
冯声扫了一眼董丰,瞧着也不是个硬点子。
董丰见冯声不语,心头一颤,作为一个读书人,他知道无论秦晋两国对流寇的处理,不是抓就是杀。果断搬出祖上身份,希望能到一份体面。
“学生乃是董子后裔,士族出身,还望大人明察!”
“哈哈!”冯声身后响起一片笑声,“什么董子,没听过!”
“我看是冬瓜!”
“可不就是冬瓜吗?全身上下没二两肉!”
绿豆眼小吏瞥了一眼董丰身后的人群,朝着冯声低声道:“有不少女的,能值这个数。”
说着比画了一个八字,寓意全卖了差不多能赚八十两。
董丰一颗心如坠冰窟,巨大的惊恐之下,身形不稳,阵阵头晕目眩。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他们?
胡人不是人,汉人也不全是人,畜生就是畜生,不会因为披了身人皮就变成人。
“大人!我有钱!”董丰压下心头愤恨,强行挤出一丝笑意。
冯声眼中精光一闪,看着一身狼狈,没比乞丐好多少的董丰,狐疑道:“本将军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冯声虽自称将军,实则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连个杂号都没混到。
董丰咬着牙道:“银票!我有银票。”
冯声:“什么鬼东西?你敢骗我?”说完就要抽刀。
难道那些商人骗了他?银票在晋国并不像商人所说的那样广为流通。董丰心头一寒,刚要扭头朝着身后众人大喊:“快跑!”
就在此时,绿豆眼小吏拉住冯声说道:“大人,银票是个好东西。”随即解释了一番。
这东西刚出来不久,他家大人还不知道。幸亏他跟着过来了,要是他家大人不识此物,当成废纸扔了,岂不是痛煞人心?
见银票有用,董丰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有用就好,就当花钱买路了。
董丰朝着冯声施礼道:“大人,稍候,学生这就回去取银票。”
冯声身后正对着的晋国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一如旗帜下那人张狂、恣意的笑容。
旗帜下,镇戍所的众士兵个个得意,为即将到来的横财欢欣鼓舞。
而他们对面的人群,看着董丰回转,不安地张望着,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董母还以为董丰已经处理好了,急忙问道:“儿啊,咱们能走了吗?”
董丰压下心中酸涩,点点头,“快了。”说完朝着那个装着书籍的包袱翻去。
董母拉住董丰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
董丰装出一副轻松模样,“总要打点一番。”
这种事董母没少见,松开了手,只是心中愤愤不平。
董父:“诸位大人戍守边境辛苦了,咱们请人家喝些茶水也是应该。”
青年兄弟,连同身后的一众百姓纷纷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有人问道:“董公子,这个钱,俺们能不能过段时间还?”
“董公子,咱们都是本分人,不赖账,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又有一人红着脸说道。
“是啊!不是有意坑董公子,实在是……”
董丰:“没事。就一些茶水钱,不多。”
闻言,众人无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知子莫若母,董母知道如果只是一点小钱,董丰脸色不会如此难看。偷偷瞪了众人一眼,没说什么,随后闭上眼。
董丰总共换了三百两的银票,为此还向商人多出了三十两的手续费。翻开一页古籍,从中抽取一张,看着剩余几张,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全部取走了。
不多时,董丰来到冯声身前,弯腰奉上一张百两面额的,说道:“一点心意,请大人喝茶。”
冯声接过银票,左看右看都像是纸做的,这张鬼东西值一百两?
绿豆眼小吏最会揣摩上意,一看就明白了冯声在怀疑什么,说道:“大人放心,这东西好使着呢!”
因为不记名,凭票兑换,最适合用来贿赂上官了。
说完,扭头看向董丰:“你小子不老实,这么点钱就想请大人喝茶,把大人当叫花子呢!”
冯声:“你是想让我身后的弟兄都跟着喝馊水吗?”
到了这一步,董丰别无他法,只好将剩余的全部奉上。
见其中还有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等小额的,绿豆眼小吏便知道油水榨得差不多了,朝着冯声递了个眼色。
董丰再次弯腰施礼:“同为汉人,还请大人放行,让吾等过去。”
冯声笑了笑,说道:“好说好说!”
董丰悬着的心放下了,背过身去,面朝着众人挥手,高声喊道:“大家赶紧过来,进关。”
董父董母相视一眼,心中一喜,招呼着众人说道:“大家都麻溜点,咱们快点过去,不耽误大人时间。”
这是拿钱买来的路,不早点过去,万一再出了什么什么变故怎么办?
一群人喜笑颜开,呼啦啦朝着镇戍所走去。
小孩子更是欢呼雀跃,“走喽!”
看着一张张笑脸,董丰觉得值了。他游学之时,还有几位故交就在晋国,先去投奔他们,熬过这段时间。
“放箭!”董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还来不及回头质问对方。只见走在最前面的几人,那对青年兄弟、董父、董母接连倒下。
花环从花白的发上坠落,正前方那朵最大最美的花儿还在朝着董丰鲜妍绽放。
“啊!”董丰一声怒吼,恨不得倒下的是自己。
而与他相隔不足十米的人群亦是惨叫连连,受惊的鸟雀在猎人的弓箭下死命躲藏,却始终躲不过铺天盖地的箭雨。
董丰回头,“吾和你们拼了!”嘶吼着朝着冯声撞去,却被冯声一脚踹飞数米,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尘烟。
那些箭支多是瞄向人群中青壮年,但混乱中,不断倒下的人成了绊脚石,无边惊惧下,哀号,拥挤,踩踏,最先受难的是人小力微的孩童。
一个女童倒下,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又有一个孩子倒下,与之一同坠地的还有他的母亲。
百米外,水晶望远镜中,无意窥见此幕的刘郁离,直接红了眼,一杆红缨枪大力掷出,银色的流星,拖长了尾巴,燃烧着愤怒之火,以不可匹敌的姿势星驰而来。
破空声响起,冯声应声而倒,手里捏着一沓银票,脸上还挂着贪婪、残忍的邪笑。
银枪穿过他的胸口,扎上他身后的旗杆,咔嚓声过后,木杆断折,张扬飞舞的旗帜径直倾倒。
黄色的旗帜宛若一条金龙,而断折的旗杆像极扎入金龙心腹的长枪,再三挣扎,金龙无力坠地,溅起的黄土将它慢慢掩盖,一场看不到的葬礼正在悄然发生。
顺着银枪来处,绿豆眼睁成了花生粒,只见一匹白马,驮着一位白袍将军,从地平线忽然跃出,金黄的日轮下,那人如神兵从天而降。
哒哒的马蹄声止住了厮杀,清脆的旋律洗去难民心中惊惧,一颗心渐渐找到归处,不再溃乱,动荡,眼中赤色稍稍退却。
而他们对面的另一群人则慢慢被恐慌笼罩,主将死去,旗帜断折,一场还未发生的战斗已然落幕。一个个惊惶失措,纷纷看向绿豆眼。
越来越近,绿豆眼认出了来人身上的盔甲,是晋国的。
马蹄声止住,绿豆眼强撑着朝来人问道:“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他必须先确定来人身份,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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