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拉近,众人才看清那是一座上下五层,高达几十米的水战利器楼船,仔细打量又与常见的楼船不同,四周设有六处五十尺长的木桅,每根木桅顶系巨石,下设辘轳。
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船头猎猎作响的黄色大旗,艳红的绣线,绣着斗大的“北府”二字。
五牙船舰抵达目的地,鼓声渐悄,瞭望塔上的旗兵打出暂停前进的旗语。
桓石虔、刘牢之等人相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桓家军岌岌可危的军心也因援军的到来快速回涨。
见状,慕容垂心生不妙,高声喊道:“桓冲已死,晋国将亡,投降者不杀!”
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比赛在秦晋两军之间就此展开,桓家军军心宛若一杆正处于平衡状态的天平,任何一方稍加砝码,立即偏转。又像是无根浮萍,随着河水不停波动。
“任何人都会死,但汉人永远不会亡!”梁山伯站在五牙舰头,一声高呼。
隔着十多丈的距离,众人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楚听到他的声音。
一句话,再次为桓家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梁山伯继续说道:“今日,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保家卫国。”
“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为国为家,虽死犹荣。叛国投敌,遗臭万年。”
桓石虔大叫一声好,心中豪情万丈。抬手抽出兵器,向天一指,“只要桓家还剩一个人,桓家军就不会倒,晋国就不会亡!”
刘牢之见众士卒士气回升,顿觉军心可用,朝着桓家众将领使了一个眼色,嘶吼道:“抵御外敌,保家卫国。”
桓修带着众人齐声附和道:“抵御外敌,保家卫国。”
桓石虔登高一呼:“全军出击!”
慕容垂脸色一沉,朝着旁边的姚苌说道:“姚将军,北府兵以陆兵为主,水师没有多少。这些战船应该是给桓家军的补给。”
虽然来了不少船,但每艘船上没有几个人,只要先毁掉这批补给,桓家军就是瓮中之鳖。
姚苌点点头,十分赞同慕容垂的分析,说道:“我来拖住桓家军,你毁战船。”
慕容垂正是这么想的,随即长枪一指,朝着身后士卒命令道:“放箭!毁船!”
先灭援军,毁其士气,再诛桓家,拿下漳口。
慕容垂、姚苌兵分两路,分工合作。
姚苌指挥着中路水师迎面对上桓家军,而慕容垂带领前锋的几十艘战船朝着五牙舰不断涌去,将其重重围在中心,企图以绝对的力量彻底绞杀这头猛兽。
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转帆!”梁山伯一声令下,二十名舵手一同拉动绳索,调转船帆。
二十叶船帆,齐齐对外,像是巨大的海鸟张开翅膀,将船舰护在羽翼之下。
一刻钟过后,船帆成了刺猬,但船舰上的众人无一伤亡。
慕容垂开始转变策略,“火攻!”
箭雨变成了火雨,熊熊燃烧的火箭落在船帆之上,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般引燃帆布,掀起燎原之火。
“火浣布。”慕容垂握紧拳头,没想到北府军竟把这种西域奇珍用在了船舰之上。
“慕容靖,你带一千人登船,纵火!”
“慕容平,你领三百人下水,凿船。”
慕容垂一声令下,秦军的战船开始收缩阵型,不断逼近五牙舰。
慕容垂想得很好,双管齐下,只要一方成功,就能毁掉这批战船,但他低估了五牙舰这种跨时代的水战利器。
梁山伯从容不迫说道:“下拍竿!”
六处辘轳,每处守着两人,听闻命令,一人解开麻绳,一人摇动辘轳,绳索如蟒蛇在甲板游走。
倏忽间,悬着巨石的桅杆猛然坠下,杆头的巨石如一发炮弹从天而降,狠狠砸向秦军战船。
轰隆一声,甲板碎裂,整条船四分五裂,河水涌进船舱,眨眼间坠入河底,不留一丝踪迹。
“起!”随着梁山伯简简单单一个字,悬着巨石的桅杆再度升起,瞄准下一个目标。
巨石砸碎的不仅是秦军的战船,还有他们空前的自信心。
无论是登船火攻,还是下水凿船,前提都是靠近船只,但六架拍竿将像是六尊门神,牢牢守护着船身,以极致的暴力摧毁任何想要近身的人或船。
三轮简单的起落,慕容垂的前锋大军只剩下一半,还是因为这些战船始终在外圈,没有进入五牙舰的攻击范围。
另一侧,桓家军的战局也随着海鹘船的加入,逐渐占据上风。小巧轻便的海鹘机动灵活,好似神出鬼没的水上刺客,时不时秦军眼皮子底下闪现,收割完一波人头后,迅速退去,与敌人玩起了游击战。
在水上大战进展到最激烈的时刻,战场中的两方没有一人注意到漳口城墙之上,有一人手持一物,一身素色常服,闲庭漫步,一步步登上了外翁城的箭楼,于最高处俯瞰两军激烈火拼。
高楼之上,寒风呼啸。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素白的衣摆猎猎作响,一只白玉手伸出,一块黑色的手帕静静躺在掌心,下一秒被风带走。
黑色的手帕被朔风翻开,一条金龙活灵活现,在乌云中穿梭。
穿梭着,穿梭着,不知多久,来到秦晋交战的漳水上空,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无力飞行,慢慢飘落。
“那是什么?”混乱中不知是谁还有闲情逸趣望向天空,随着金龙越坠越低,更多的人看到了此物。
空气静止,时间凝固。唯有那面手帕在阴云中流动,一阵风吹来,手帕被折起,金龙隐没,宛若一轮黑日降落在漳水之上。
“不可能!”打破时空凝滞的是慕容垂的一声嘶吼,他已认出那是秦国的军旗。
作为一个自十三岁就开始纵横沙场的军人,他太清楚此旗的意义。
再看箭楼之上,那人的一身白衣成了孝服,洒落的手帕也成了黄色的纸钱,似乎在为一个帝国的覆灭送葬。
夕阳掠过箭楼,爬下城墙,落到墙角,最后藏进所有人漆黑的眼眸。
“太阳落山了!”刘郁离轻叹一声,转身走下高楼。
谢玄将桓冲已死的消息传递给苻坚时,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战前令梁山伯带着最新的战船奔赴漳口,援助西线的桓家军。
战后安排刘郁离快马加鞭,将北府军获胜的消息传到漳口,一来帮桓家军稳定军心,二来摧毁秦军士气。
刘郁离对于如何传递我军大胜的消息有独特的想法,于是来到漳口城墙之上,将秦军的旗帜还给了秦人。
“报!我军大捷!秦军败走!”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建康城,有人纵马狂奔,直入宫墙。
“赢了?”惊愕之下,皇帝司马曜骤然从龙椅上站起,帝王冠冕垂落的十二旒不住颤动,泄露了主人心绪。
尽管昨夜,他已经从谢安的禀报中知道此消息,但一直不敢相信,哪怕到了今日正式的军报传来,心头还萦绕着一种不真实感。
传令官:“我军于淝水大败秦军,斩杀主将苻融,收复寿阳,缴获无数秦军辎重,此外,还有苻皇的仪仗、冠冕等。”
“我军胜了啊!”有人一声长叹,老泪纵横。
“胜了好!胜了不用披发左衽。”有人红着眼睛,以袖拭泪。
之前每日都在亡国灭种的危机中苦苦煎熬,生怕一睁眼,秦军就打进建康,自此披发左衽,哪怕死了也无颜面见先祖。
“恭喜陛下,定是陛下福德似海,天佑晋国。”司马道子及时抓住机会,给皇帝亲哥戴高帽。
司马曜的喜悦毫不遮掩,忍不住微微颔首。
众大臣齐声道贺,司马曜当即宣布,“朕要犒赏三军,大赦天下。”
众人纷纷看向谢安,只见他面色如常,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事还要等到西线大胜后再议。”
司马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很快恢复,说道:“都依丞相吩咐。”
有人看向谢安,拱手道贺,“此战多亏了谢将军。”
“谢将军何止是谢家宝树,更是我大晋宝树。”
有人连连点头,并说道;“能一举击败秦军,也少不了丞相大人运筹帷幄。”
说到此处,众大臣纷纷夸赞陈郡谢氏一门人才辈出,文武兼备。
司马曜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只是嘴角依旧保持着翘起的弧度。
司马道子则将此幕暗暗记在心头,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不多时嘴角勾起,上前几步,说道:“此战谢家居功甚伟,皇兄可要好好想想如何封赏谢丞相与谢将军。”
等司马曜下了早朝,来到宠妃吴才人的宫殿,嘴角的弧度已经由翘到垂。
北府军大胜的消息已经传遍,吴才人见司马曜脸上没有多少喜色,问道:“王军赢了,陛下不开心吗?”
“王军?”司马曜摆手命宫人下去,拉住吴才人的手,说道:“只可惜王军姓谢,不姓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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