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春日的种子在秦军心中飞速生根发芽,转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他们或许不认识朱序、张天锡的面容,但知道这是我军的大官。
当领头的官员都认定我军大败,并慌乱逃亡时,士卒只会越发恐慌,深深陷入不可名状的惊恐中,无法自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晋军骑兵朝着秦军士卒,呼啸而来,秦军一个比一个惊慌,忙不迭地后退,拥挤的人群陷入动乱,有一人倒下,但众人已经无暇顾及,只是一味地往后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军,八千骑兵已经全数过河,数万步兵紧随其后,高举着兵器,无数脚步带起河底淤泥,澄澈的淝水浑浊不堪,晋军如片片帆船,朝着对岸疾驰而去。
最开始倒下的秦兵成了绊脚石,越来越多人的倒下,恐慌吞噬了人心,乱上加乱,一场疯狂的大逃亡,自此开演。
当苻融远远听到那句“我军败了!”,彻骨的寒冷自心底涌出,一声怒吼:“后撤者斩!”
随即命令身旁的旗兵打出前进的旗语,苻融勒马来回奔驰,领着亲军在各军阵之间穿插调度,传令指挥,企图稳住阵脚。
但心神全被逃生本能占领的秦军,早已听不到、看不到主将的命令。
周围的晋军越来越多,而身侧的亲兵不断倒下,苻融握着缰绳的手勒出血渍,不明白为何仅是一个后撤就让数万秦军陷入恐惧,乱成散沙。
有一穿着白袍的晋军,手持银枪,朝着此处一路杀来,苻融本以为是谢玄,等到了跟前,却发现那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面孔——刘筠。
骇然之下,瞳孔剧烈地震,瞬间失神,仅是这一眨眼的工夫,早已心力交瘁的苻融跌下马去。
混乱中,亲兵欲拉苻融重新上马,伸出的手,刚碰到苻融指尖,那白袍小将已然来到身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枪贯入苻融心口。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苻融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亲兵嘶喊道:“保护陛下!”
刘郁离垂眸再睁开,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这是她给他的批语,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写下那个“筠”字。
长剑脱手,苻融颓然倒下,连带着秦军的大旗被刘郁离一枪折断。
“主将已死,秦军大败!”
众目睽睽之下,三军主帅临阵被杀,秦军彻底崩溃,史无前例的营啸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个双眼赤红,披头散发,癫狂不已。
之后的战争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人仰马翻,你踩我踏,尸骨如山,死亡的哀号被朔风无限放大,呻吟声此起彼伏。
脚下的大地开出一朵朵殷红的花,黄色的泥土逐渐染上艳丽、潮湿、腥甜,恍若彼岸花开,黄泉水来,地狱于此地骤然降临。
当那面黑色金龙旗倒下的瞬间,苻坚睚眦欲裂,不顾左右劝阻,拼了命地往前冲。前方有他最疼爱的弟弟,有他四十年的雄心壮志,有他无数的大秦儿郎。
朱彤抱住苻坚的大腿,声泪俱下,“陛下!”
白敏行手持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守护着苻坚。
石越带着苻融的遗命与剩余的亲兵,朝着此地一路赶来。
左侧,张蚝奋力抵御着谢石率领的军队,愣是打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孤勇。
右侧,毛当承受着胡彬所部接连不断的冲击,死守阵线,不肯后退一步。
正前方是谢玄的主力大军,以惊涛骇浪的气势,汹涌而来。
石越当机立断:“保护陛下,撤出寿阳。”
秦军阵型开始收缩,苻坚被层层精锐守护在核心,脖子向前,但胳膊和大腿却被众人扯着往后拖。
混乱中,无人看见,马文才骑在马上,往背后反手一掏,长弓在手,一支银白的利箭,捏着两指之间,引弓、搭箭一气呵成。
夺命羽箭以白虹贯日的姿态,星驰而来。
同样作为神射手,白敏行于千百道杂音中,精准捕捉到羽箭震动的破空声。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白敏行无力反抗,张开双臂,挡在苻坚面前,平静地接受了死亡的拥抱。
一句“我不是叛徒。”被嘈杂掩埋,无人听见。
白敏行突然倒下,压抑已久的泪水冲淡了苻坚眼底的灼热、猩红,麻木地停止所有反抗。
马文才的第二箭来得很快,早有防备的众人重重围住苻坚,箭矢仅是擦过他的手臂。
苻坚脸色一白,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撤!”石越一声令下,众人掩护着苻坚后退,黑压压一片,朝着淮水涌去。
太阳于西山坠落,最后一丝光明被夜色覆盖。
士气此消彼长,晋军斗志昂扬,乘胜追击,于是出现了几万晋军追击着几十万秦军猎杀的荒诞场面。
秦军仓皇逃窜,一路逃到淝水,刚恢复平静的淝水,再次迎来混乱,周围的白鹤被惊飞一片,于酷寒之夜,凄厉啼鸣。
漆黑夜色中,众士卒不敢回头,寒风声、鹤唳声在耳旁回荡,无不以为晋军已至,于是慌不择路,不是推搡间接连倒下,被同袍践踏,就是惊骇之下,逃进水里,浮尸千里,淝水为之不流。
当鸣金收兵的声音传来,晋军已经追出寿阳城西三十余里。
淮水岸旁,苻坚等人刚刚坐上船只离开,沿着无边淮水,驶进遥远的黑夜。
唯有青冈山静静矗立一旁,默默见证了这场惊世之战的结束。
同样见证了另一场大战的还有栖霞山,方寸之间,黑白二色,黑子困死了白子,张玄将指尖白子弃于棋盘之上,选择认输。
谢玄推了一把身旁昏昏欲睡的孩童,羊昙双眼迷离,问道:“舅舅,谁赢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位传令官匆匆走到谢安面前,弯腰奉上一封书信。
这个时间只能是来自江淮的消息,张玄一颗心被蜘蛛丝吊在半空,不敢大声呼吸,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胶着在那张透着墨字的白纸之上。
俄顷,信纸从谢安面前移开,被随手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手心潮湿一片,张玄不敢开口,等待着谢安宣判,只见他面色如常,无喜无忧,默然无言。
谢安沉默不语,张玄等了片刻,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问道:“江淮消息如何?”
谢安:“小儿辈大破贼!”
小儿辈无疑是指谢玄,意思是这孩子大破秦军。
一口长气喘出,一抹笑意自嘴角蔓延到眉眼,张玄如释重负,喜悦的目光投向北方。
谢安轻轻点过羊昙的鼻尖,含笑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你赢了,大别墅归你了,开不开心?”
羊昙皱着鼻子,为难道:“我这样小的人儿,住不下这么大的房子。”
说完,张开双臂,如飞翔的鸟儿欢快地跑进屋内。
张玄压制不住内心喜悦,当即施礼告辞,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
等张玄离开后,谢安从容起身,迈过门槛,进入房内。
羊昙低着头,瞥了一眼谢玄脚上的木屐,只见屐齿已然折断。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西线战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局。
慕容垂一想到一个时辰前接到的秦军密信,心中激荡,今日他定能拿下漳口,直指桓家军大本营江陵。
朝着一旁的传令官吩咐道:“击鼓,出兵。”
咚咚鼓声传遍漳水,对面的桓石虔、刘牢之等人纷纷惊疑,昨日刚打退了秦军的进攻,按理说,慕容垂不该这么快再次出兵。
慕容垂乃是北人,不善水战,这就是他在拿下郧城后,被桓家军在漳口拖住半年之久的原因。
但每一次的水战,慕容垂皆从中快速汲取经验,近来的战事越来越胶着。
漳水之上,两军水师,遥相对峙。
慕容垂站在船头,放声大笑,说道:“桓冲已死,北府军已败,你们还不速速投降!”
此话的威力,不亚于朱序在混战中所喊的那句,“我军败了!”
桓冲已死的消息是苻坚在决战前,派人传给慕容垂的,那时北府军与秦军还未决战,慕容垂并不知道决战结果,故意这么说,一是因为他认为秦军人多势众,必然能赢。二来则是兵不厌诈,想要以此动摇桓家军军心。
但桓家军众将领不知其中内情,一听慕容垂得到了桓冲已死的隐秘消息,还以为真是北府军大败,谢玄等人被秦军俘虏,泄露了此消息。
而桓冲已死的消息,只有桓家军高层将领知道,十万桓家军士卒从始至终皆被瞒在鼓里,惊闻此事,顿时军心动摇。
第147章 帝国将崩
就在此时,隐隐有鼓声从北面传来,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十艘形似海鸟的船掠过辽阔的水面,疾驰而来,于两军对峙的战场,骤然闪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艘高百余尺的庞然巨物,仿佛一座小山浮在水面,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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