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石点点头,说道:“若是不战,秦军可以收拢军队,沿河布防,加固淝水西岸的防线,将我军遏制在对岸,使之不能寸进。”


    两军隔淝水相望,好处是任何一方想要越过淝水偷袭都不可能。坏处也是如此,哪一方想要推进战线,都必须先渡过淝水,才能与敌军交战。


    就在此时,军中斥候来报,“秦军异动,现向淝水西岸靠拢。”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心中明白现在秦晋两军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大败的秦军需要重整旗鼓,调整战略。而晋军人数太少,哪怕赢了一场先锋战,也无法主动出兵,掌控战争主动权。


    任何一方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都不想轻易出兵,输掉战争。


    谢玄:“僵持下去,对我军非是好事。”


    除却战损,秦军在寿阳前线的总兵力还有二十八万之众。最多一个月,其余几路秦军定能与之会师,到时候没有百万,也有七八十万。


    秦军背靠寿阳城,运输补给又是靠着水路,顺流而下。反观晋军只有八万人,物资补给,水路是逆流而上,陆路补给,靡费甚巨。


    谢石则是寄希望于潜伏在苻坚身侧的朱序。“有那人在,兴许还有转机。”


    谢玄并不看好此事,今日一战后,秦军原先的冒进之心已经消了大半,战术上转向稳扎稳打。昨日跟在朱序身后的侍从,说明秦人对降臣心存防备。


    在这种情况下,朱序能做得有限。


    谢玄环顾众将领,但众人皆是一个个避开了他的视线。等看到刘郁离时,刘郁离也是摇头。


    洛涧之战能赢,虽有计谋的原因,但归根结底也是秦军太过自大,给了她可乘之机。现在秦军清醒过来了,再想单靠计谋,与之较量是不太可能了。


    谢玄:“我有意回建康向叔父请教。”


    此话一出,有人赞同,有人担忧,众说纷纭。


    明面上谢玄是前锋都督,谢石是大都督,最高统帅,但所有人都知道北府军真正主心骨是谢玄。


    若是谢玄离开期间,秦军来袭,谁能代替他出谋划策,领兵出征?


    “末将有一疑兵计,可以迷惑秦军,令其短时间内不敢出兵。”


    众人皆以为说此话的是刘郁离,但随着刘郁离扭头,疑惑地望着马文才,才知道开口者另有其人。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马文才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八公山说道:“末将这一计叫草木皆兵。”


    刘郁离瞪圆了眼睛。草木皆兵这个典故出自洛涧之战后,某天夜晚,苻坚登上寿阳城墙,观察敌情,远远地看到秦军军容严整,士气如虹。又见八公山上草木摇曳,误以为皆是晋人伏兵,指着满山草木对一旁的弟弟苻融说:“这都是劲敌,怎么能说他们人少兵弱呢?”


    刘郁离顿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就是因为她太清楚了,是苻坚因为刚吃了败仗,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又因环境昏暗,产生了误判。


    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才没想过因势利导,一切为我所用。


    而马文才不一样,他今日窥见数万秦军在几千人的追逐下狼狈逃窜,仓皇无措,感触颇深,又想到刘郁离平时所说的心理战,灵光一闪,想出了这个疑兵之计。


    谢琰觉得荒诞,“草木怎能成兵?秦军又不是傻子。”


    但有过诸多战争经验的谢玄却明白,只要时机合适,草木皆可成兵。


    刘郁离:“刘琨能用一曲胡笳退敌数万,草木又怎么不能成兵呢?”


    苻天王正是心里最脆弱的时候,或许她该玩一下心理战,让天王体会一把楚霸王四面楚歌的待遇。


    第144章 谢安的算计


    寿阳城,秦军军营。


    天上一轮圆日,缀在碧空,光芒万丈,不可直视。地上朵朵葵花,漫山遍野,金黄一片,灿烂绽放。


    纵目望去,天与地在远方交汇,遥远的尽头,金色的花海无边无际。


    穿梭在太阳之下,葵花海中,苻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呼喊、狂奔、寻觅,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人。


    跌坐在葵花丛中,苻坚心头一片茫然,就在此时远方隐隐传来一丝声响,顺着声音寻去,只见花海尽头阳平公苻融赫然挺立,他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静默如山。


    明媚的阳光洒在烟紫色的外袍上,越发显得苻融神清骨秀,缥缈若仙。青翠挺直的葵枝,金黄灿烂的花朵,都成了他的陪衬,太阳于他头顶高悬着,光辉熠熠,绚烂夺目。


    倏忽间,太阳坠落,日光不复。烟紫色的外袍被阴影笼罩,漆黑一片。金灿灿的葵花转瞬间变成暗红,犹如干涸的血渍。


    东南的大地在苻融脚下寸寸崩裂,眨眼间,漫天花海陷落,将苻融彻底掩埋,消失在苻坚瞳孔深处。


    “啊!”一声尖叫,苻坚从睡梦中惊醒。


    “陛下!”靠在桌边小憩的朱彤立马奔到床前,不多时,门外的侍卫闯了进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隔壁的苻融、石越等人也纷纷赶到。


    “皇兄,你怎么了?”苻融一进房间,就看到苻坚从床上爬起,朝着他跌跌撞撞一路跑来。


    苻坚一脸惊魂未定,抬手摸了摸苻融的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不少。


    “做了个噩梦!”


    一听是噩梦,苻融脸上的肃穆少了大半,说道:“噩梦都是假的。”


    “皇兄不必忧心,寿阳还有几十万大军,谢玄等人不足为惧。”


    苻坚:“皇弟,还记不得刘筠曾为你批命。”


    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这是当时刘筠的批语,说苻融有生死大劫,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一年内不得动兵戈。


    偏偏在最后一个月,他任命苻融为征南大将军,统筹三军,负责南下平定晋国。


    梦里苻融就是被崩裂的大地淹没了。这是不是上天的暗示,暗示苻融将会身遭不测。


    苻融还当苻坚是因为忧心战事而夜不成眠,听到苻坚如此说,便猜到苻坚所做噩梦恐怕是与自己有关。


    出言宽慰道:“皇兄,多虑了。刘筠说一年内不碰兵戈,我领兵之时已经是第二年了。”


    苻坚摇摇头,“还差一个月才满一年。”


    苻融没想到苻坚竟会在这个上面较真,于是改口说道:“刘筠才多大年纪,他算得不准。”


    苻坚:“现在,朕解除你所有职务,你立即回长安。”


    “陛下!”苻融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说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秦军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再临阵换将,剩下的仗还有必要打吗?


    石越先是摆手命令侍卫退下,又命朱彤倒了一杯茶水,奉给苻坚。


    饮下茶水,过了一会儿,苻坚终于从惊惧中恢复心神,瞥了一眼房间中的众人,除了朱彤外,无不反对南下讨伐晋国。


    作为君王的高傲,让苻坚无法低头,说出后悔之言,事实上到了此时,悔之晚矣。


    夜色越深,苻坚越清醒,于是说道:“其余人回去休息吧!”


    等众人退走后,苻坚又对苻融说道:“我们兄弟出去走走吧!”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又哪里有地方可去,不知不觉间,二人来到寿阳城下。


    月黑风高,朔风冷冽。


    一个月前,刚经过战争洗礼的寿阳城还残留着当日的铁与血,修补过的城墙、断裂的弓箭、烧焦的土地,好似疲惫的旅人,在苍茫夜色中,将呼啸的寒风与灼喉的烈酒一同饮下。


    戍守城墙的士兵站立一排,一如不远处挺直的杨树,冬季的寒风带走了繁茂的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与枝杈,在风中呜咽。


    年轻的士兵眼神麻木,形容憔悴,在看到苻坚、苻融时拖着沉重的身子、僵硬的手脚,沉默地施礼,目送着二人一步步踩着垛口的石梯,登上城墙。


    守城的将领刚要弯腰行礼,却被苻坚摆手制止,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在窥见苻坚脸上的倦意与迷茫时,闭紧了嘴巴。


    寒风从西北疾驰而来,照明的火焰被拉成一条线,苻坚的外袍猎猎作响。


    寿阳的风似乎比长安的还要冰寒刺骨,吹得人心神倦怠,呜呜咽咽,似胡笳幽怨,勾起白日里深藏心底的思乡怀亲之情。


    对面的八公山上草木摇曳,影影绰绰,好似无数人影潜伏其中。


    苻坚指着对面问道:“那里是不是晋军的伏兵?”


    闻言,苻融一开始误以为是苻坚眼花,但借着朦胧的月光,朝远方望去,只见枯草深处,时有人影闪现。


    守城将领立即从苻坚身后走出,一直走到城墙边缘,伸长脖子,朝着八公山眺望,隐约间瞥见草木丛中有人影穿梭、站立。


    断然道:“晋人还藏着一支军队。”


    苻坚与苻融相视一眼,想起那支莫名出现并袭击了洛涧的军队,怀疑北府军不止明面上的八万人。


    苻融:“明日,臣弟将派出斥候,查探北府军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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