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斥候传回具体消息前,暂且避而不战,以免陷入晋军陷阱。


    苻坚点点头,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前我们就是对北府军知道得太少了。”


    “所有的稻草人都安排好了吗?”八公山上,刘郁离朝着身旁的马文才问道。


    当马文才提出草木皆兵计划时,刘郁离对此做了细节调整,用稻草人来瞒过秦军。


    两军中间的淝水宽达二三十丈,这个距离,在望远镜没有出现前,就是白天,秦军斥候也看不出破绽。


    马文才:“明日还有七百。到了晚上再运过来。”


    刘郁离朝着身后的刘裕叮嘱道:“一定要盯好对岸,不能给秦军斥候渡河探查的机会。”


    刘裕点点头,“将军放心,属下会亲自带人,日日严防死守。”


    刘郁离十分满意,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等明日,我再研究一下如何摆放山石,才能有四面楚歌、鬼哭狼嚎的效果。”


    山风吹过石头孔隙,有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声音,像极了传说中的山鬼夜哭。


    刘郁离并不知道当她算计苻坚之时,建康城已经有人朝她伸出了一只巨手。


    建康城,乌衣巷。


    夜深人静,大雨滂沱。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守门的仆役打着呵欠,不耐烦问道:“谁呀!”这么大半夜的敲门,也太不识趣了。


    “老谢,是我,谢玄。”


    一听是谢玄的声音,老谢瞌睡虫顿时飞了,一边急匆匆打开角门,一边朝着身后的仆童说道:“快去禀报丞相。”


    将水淋淋的斗篷递给一旁的侍从,接过毛巾擦拭掉脸上、身上的雨水,谢玄走进书房,谢安已经穿着一身素色便服,坐在红泥小炉旁煮茶。


    “叔父!”谢玄走到谢安身前施礼拜见,刚被点燃的烛火因潮湿的空气爆裂出灯花。


    “你这样可不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谢安手持玉勺,舀了一勺茶叶倒进素白瓷杯中。


    洛涧大捷的消息于今日早朝时分已经传来,有人当场老泪纵横,皇帝司马曜连声叫好,立刻派人将此消息传扬开来。


    建康城仿佛是一个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濒临渴死之际,忽然天降甘霖,一夜回春。


    谢玄端坐在谢安对面,说道:“洛涧这一战,并不是侄儿打赢的,而是叔父和刘筠通力合作的结果。”


    战报上只有具体的战果,而没有详细写明这场仗是如何打赢?一听谢玄这话,谢安随即意识到朱序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谢玄将此战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咕嘟咕嘟!”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已经烧开,谢安拿起毛巾,包裹在铜壶把上,往添好茶叶的白瓷杯中注入少许茶水,用玉勺微微搅动,清洗完茶叶后再倒出,重新注入开水。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在书房中氤氲开来,令人心旷神怡,沁人肺腑。


    时人饮茶喜欢添加各种佐料,谢玄第一次见这种只有茶叶的泡法,脸上闪过一抹疑云。


    谢安:“龙毫茉莉,你阿姐送来的。”


    谢安未出仕前是谢家幼儿园的园长,谢玄、谢道韫都曾接受过他的教导,多少了解他的心性。


    此时此刻,谢安提起谢道韫必然不是无缘无故。


    谢玄问道:“此茶与刘筠有关?”


    谢安:“一颗闲棋能走到今日,不可小觑。”


    朱序是他精心地安排,而刘郁离则是无意之举,却没想到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谢玄不明白谢安提起此事何意,压下心底浮躁,继续听谢安讲述。


    “古时常在竹简上刻字,为了防止虫蛀必须先将竹片用火烤干,这道工序称之为杀青。”


    “这种清茶亦是如此,茶叶在采摘后,用大火炒制,逼出其中水分,才有今日的奇香。”


    “尝尝此茶如何?”


    谢玄端起热烫的瓷杯,轻轻一吹,小口啜饮,入口一点苦涩在舌尖慢慢绽开。


    眉头微微蹙起,淡淡的清香随之绽放,丝丝甘甜慢慢地在口中晕染开来,眉心的结像是被一双带着香气的玉手轻轻抚平,浮躁被溪水洗去,一股清气自口鼻,蔓延到灵台。


    谢玄放下茶杯,问道:“叔父,想告诉侄儿,决战之事急不得?”


    谢安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此事只差一把杀青的大火。”


    谢玄紧紧盯着谢安,等待着他的锦囊妙计、杀青大火。


    谢安:“这把火不在我这儿,而在刘筠。”


    谢玄不明白此话何意,这种大事,他都无计可施,刘筠又有什么奇计?


    “玄儿,从刘筠一步步引来苻天王,你还没看明白吗?”谢安用玉勺舀出些许茶叶,放到桌上。


    不同于杯中青翠舒展的嫩叶,桌上的茶叶青到发黑,叶片扭曲成一团。


    “他对秦帝的了解超出所有人。在你们还想怎么打赢这场仗时,他已经将剑锋指向了苻天王。”


    “秦军就像一个拥有强健四肢的巨人,一脚能踢翻半个晋国,但这个巨人却有一个脆弱的脑袋。”


    苻融、慕容垂、姚苌等人连同百万大军都只是苻天王的四肢,当一个人决定走向悬崖时,四肢是无力阻止的。


    谢玄明白了谢安的意思,皱着眉头说道:“侄儿问过刘筠,他并无良策。”


    谢安举起手中的茶杯,眼中掠过精光,“那是因为他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剩下的他吃不到,自然不会出头。”


    刘郁离今年才十八,已是四品的游击将军,再加上洛涧的功劳,等到打退秦军,哪怕朝中大臣再想以此人年幼压制,看在桓家与谢家的面上,也不得不先对其论功行赏。


    四品再往上走一步是三品,这是极限了。


    刘郁离就是一战打退秦军,朝中那些人也不会让他一步登天坐上大将军、大司马的职位。


    况且,刘郁离上面还有一个谢玄,以谢玄的功绩、门第尚且不能坐上这个职位,又怎么能轮到他。


    在这种情况下,见好就收,是刘郁离的进退之道。


    谢玄:“叔父,是否高估了刘筠?”


    谢安瞥了谢玄一眼,说道:“玄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人心。”连带着手下都是一众的莽夫。


    谢玄:“那我如何才能逼刘筠出手?”


    主意藏在刘郁离脑子里,他不说,又有什么办法?


    谢安:“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只要刘郁离不想死,他总会出手。”


    谢玄瞪大了眼睛看向谢安,完全不敢相信这么损的主意竟然是一个叔父对自家侄儿出的?


    谢安:“笨玄儿,谢家已经进无可进。”


    此战是胜是败,于谢家而言都不是好事。成,则功高震主,败,则国破家亡。


    居其位,谋其政。这是谢家无可推卸的责任。


    当谢玄离开书房后,一直静静站在谢玄身后的谢管家开言问道:“大人,那个叫刘筠的真有这么厉害?”


    在他心中,丞相大人才是无所不能的代表,玄公子深夜前来问计,丞相竟然推荐了刘筠,这是不是说明丞相心中并没有解决此事的对策?


    谢安饮下杯中茶水,淡然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管家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这么不靠谱的话也能从他家算无遗策的丞相大人口中说出。


    “那大人为什么要骗玄公子?”


    谢安从容起身,悠闲地伸了一下懒腰,歪着头,向管家狡黠一笑,说道:“与其让玄儿为难老叔,不如去逼一逼下属,兴许有奇效。”


    他谢安,堂堂丞相大人,谢家的顶梁柱,怎么能说不行。


    看着头发花白的谢安还是一副顽童模样,谢管家又能如何,只能无奈一笑,弯腰收拾桌上的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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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狐狸对上老狐狸,刘郁离还有的学。


    第145章 淝水决战上


    “不如归去,中华不是胡居处,江淮赤气亘天明,居庸是汝来时路。不如归去。”(宋·丘濬)


    当谢玄骑马归来,远远地就听到从八公山上传来的歌声,“不如归去……”轻快动人的旋律在他的耳旁不断回响。


    就连守门的士卒都在那里摇头晃脑,不住哼唱着。


    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亲兵,谢玄朝着守门的士卒问道:“刘将军教的?”


    士卒见谢玄同他搭话,一时间受宠若惊,呆愣了片刻,随即疯狂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军回来了!”


    谢玄:“唱得不错!”


    年轻的小兵立马挺直身板,黝黑的小脸一红,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回话,只是一味地嘿嘿。


    谢玄拍了小兵的肩膀说道:“中华是我们汉人的天下,胡人哪里来的就要滚回哪去!”


    小兵化身点头虫,昂着头,傻笑不止。


    谢玄一边往中军帐走,一边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兴许老叔的提议真有几分道理,刘筠,就让本将军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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