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你,不想要……看到你!”
他推开了楚璟熹的手,这不是他第一次情绪崩溃到对楚璟熹说这样的话,但这一次,楚璟熹却没有再如往常一样,无声地消失。
他在裴烛的床榻边坐下,看着他崩溃的掉下两滴眼泪后,道:“帝星即将消失,楚玉洹还未有苏醒的迹象,是我的错吗?”
裴烛怔住。
楚璟熹继续道:“太子妃的母系一族破坏祭坛,想方设法地阻止高僧们诵经,是我的错吗?”
裴烛的眼神呆落下来。
楚璟熹又问:“昨夜里,前任礼部尚书的亲信派人当街刺杀你,也是我的错吗?”
裴烛的眼神越落越低,眼泪不再。
楚璟熹问:“是我束缚了你吗?”
“裴烛,这些年,我不是一直在对你说,若是你不想看见我,我绝不会在你面前出现吗?”
“你不想看到我,所以我离开江南住到了京城,二十岁那年你得了天花,你病了,你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你今日若不回来,便永远都别回来了」。”
“我策快马狂奔一日一夜赶回江南,为你衣不解带两月有余,然后你又不想看到我了,我又走。”
“前几年入京赶考,你在我的王府外逗留了两日,问厨娘要了两道你最爱吃的菜后,匆匆离开。”
“考上状元后入京为官,你又那样的大张旗鼓,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摄政王府。”
“裴烛,你不喜欢王府里的菜吗?”
“我有说过,我希望你考上状元,入朝为官,做到最好,做到顶尖,让你急于向我证明自己的话吗?”
“裴烛,你在无意中考虑我的想法。”
“你在用我根本就不存在的想法压抑你自己”楚璟熹的声音沉稳,字字利剑似的戳心,“不是我束缚了你,是你,束缚了你自己。”
“昨夜里的刺杀,若是岳青松不出现,不告诉你这只是一件小事,你一整夜都会思虑过度的睡不着。”
“你喜欢回王府的,你在这里……,待得最为安心。”
他走投无路时,会下意识地回到摄政王府,无意识地……,想要见楚璟熹……
可是,不是要恨楚璟熹吗?裴烛,真特么贱死了。
可是他又不敢再怪自己,长期地从自己身上找毛病让裴烛对于这件事恶心至极。
也许,正如大学时期的心理医生所说:“裴烛同学,你没有独立的人格,你不用去模仿谁,不用去依靠谁,你自己要是你自己的支柱。”
早一些年,裴烛以为他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自己赚钱养自己,做到世俗人眼中的功成名就,就算是有了独立的人格,可以自己依靠自己。
但其实,不是的。
心里的那个被凄凉和无爱创伤的小孩一直都在,他一直都活在焦虑与恐惧里,怕东怕西。
怕楚璟熹,又怕楚璟熹的远离。
“我……”裴烛的眼眶又有些湿了,他没有去看楚璟熹的眼睛,却喃喃道,“我恨你……”
“恨我?不止恨我吧?”楚璟熹道,“其实,在你心里的最深处,你也恨这个世界,恨世界无数的规则条框,恨楚玉洹,对吗?”
裴烛身子一颤,双目骤红。
他没有想到楚璟熹会这样直白且毫无征兆地揭开他阴暗的伤疤。
“可是楚玉洹对你那么好,他给了你那么多次「往生刀」,你为什么要恨他呢?”
裴烛的唇在颤抖,张口无声。
楚璟熹道:“因为你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楚玉洹身上,你觉得你要看到他成功,就像是你自己成功了一样。”
“你太习惯于把感情和期盼投注到别人的身上,你习惯于对另一个人付出,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全部,但其实,这是不对的。”
楚璟熹望着裴烛,声音依旧沉稳,一字一句:“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因为你付出了才爱你,是你本身就很有魅力。”
“其实很多事情,你都不用去做到最好。你不必去考状元,不必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不必过的这样紧绷。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身心放松。”
“裴烛。”楚璟熹的声音温柔了些,应当是温柔了些吧,但其实他的音色很少有变化,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有切身体会时才能感受到。
楚璟熹说:“你本身就很有魅力。”
第174章 自此山高路远,你我不再见
说罢这一席话后,楚璟熹便走了。
他留给了裴烛自己哭的时间,吹到外面的凉风后,他轻呼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而后转身去了书房,坐下,稀松平常地命人研墨,润笔,苍劲有力的字落于纸上。
裴烛哭完一场后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日两夜未出,混沌的脑子想了太多的事,再次站在阳光下时,只觉得与人间恍如隔世。
楚玉洹还是没有醒,得到这个消息后,裴烛除了心口闷闷的,其余的情绪波澜,终于不再如以前一般撕心裂肺。
京城里待着好闷啊……,他想要出去走走。
想出去,但又卸不下他丞相的职务,纠结再三,只好跟楚璟熹请了半年的假。
如今新帝年幼,尚不及六岁,朝中的一切还是以楚璟熹为主,他说的话,相当于圣旨。
裴烛十分紧张地将「请假文书」交给了楚璟熹,楚璟熹朱笔批下的时候,他依旧在紧张。
直到「同意」的最后一笔写完,裴烛才不动声色地舒出一口气,整个僵硬的身子稍稍松懈下来。
他拿着「请假文书」要往外走,走至门口时,忽又听身后的男声沉沉传来,楚璟熹说:“责任感过重,有时候也是一种病!”
裴烛下意识地小声“嗯”了一声,立在原地呆愣片刻,像个乖乖挨训的学生。
身后的先生没有再发话,他才舒出一口气,放心地迈动脚步离开。
为了逼自己放松下来,裴烛制定了一个游遍大庸美景的计划,他带了一小马车的东西离开摄政王府,上了车,刚走没几天,便见岳青松策马追出了京城,自身后速度极快地赶至他马车前,挡住去路!
裴烛命马车停下,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岳青松说:“王爷在马车里落了东西,命末将来取!”
裴烛允他上了马车,岳青松在裴烛的眼皮底下打开了马车车壁上一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暗格,将其中一封还未有拆封的信,拿走了。
触目可见,那信封上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字——「裴烛亲启」。
是给他的信。
裴烛想:是楚璟熹写给他的信,如今又让岳青松拿走,大约是……,不想给他看了。
岳青松离开了,拿着信对他反复行了礼后才离开的,裴烛没有阻止。
天色逐渐转黑,无数的星星映衬雪景分外赏心悦目,迎面的东风吹的是自由,沁心入神。
是裴烛早就拥有,却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他将手伸出车窗外去接东风,去够星星,凌冽的冷风吹红他的眼眶,其实……那个暗格,裴烛三日前就发现了。
那封信他已然打开看过了无数遍,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至今都能回忆起信上每一个字的笔锋。
「裴烛亲启」
「你知道吗?‘裴烛’其实是我以前战场上兄弟的遗孤。裴家满门忠烈,接连战死,我在亲戚为他们举办的葬礼上,收养了‘裴烛’。
第一个轮回里,我一直悉心照顾着,将‘裴烛’养到十三岁,但那一日皇家围猎,他遭遇刺杀,被一箭射穿了心口,我命军医极力抢救,但最终三日后的某一个夜晚,他还是断气了。
可是他并没有死,断气后不到一刻钟,他的气息重新恢复,军医又惊又喜地告知于我,我继续去照顾,而后发觉,‘裴烛’心口处,那原本无可救药的伤口,竟然自那之后,奇迹般地开始恢复了。
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上天的垂怜,能够对得起裴家,于是愈加小心地照顾。
但一直照顾到十四岁,‘裴烛’的性情大变,喜好再不复从前。
我终于知晓,我养的孩子,大约是回不来了。
但就算是我为了给自己找个寄托吧,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能安一些,我继续养着你。
教你骑马习武,御人之术。我不会弹琴,也不懂琴,但是你喜欢,你喜欢,我便请专门的琴师入府来教。
也许是我自私吧,你来之后,我对于‘裴烛’这个名字的责任感轻了许多,我感觉我可以活得稍微轻松一些,渐渐地对你要求不再那么严厉,与你开玩笑,将你当成我自己的后辈。
二十岁加冠时,我为你取字‘同尘’,我没有用裴家早就为你定好的字,我自己给你取了字。
裴同尘,你是我的孩子。
但是莫名其妙的,你从二十二岁开始,就一直想要我消失。
仿佛只要我消失永远不出现在京城,亦或是……消失在这个世上,一切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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