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烛的一生坚硬而孤僻,明明穷到了极致,却还偏守着他那点毫不值钱的自尊心;他宁愿去酒吧里当酒童也不愿在同学与老师们面前申请助学金,他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长大,除了母亲酗酒后的抱怨与殴打,几乎很少收获爱。


    可是上了大学,一切的环境,忽然变得与初高中截然不同。


    宽松的大学环境滋养出形形色色的人,那时候,裴烛忽然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低分入的清北,接受专业调剂,他没有性格,没有喜好,他似乎……不喜欢历史学吧……?


    但一直学到毕业,也没有调换专业的勇气。


    从大学,到工作,裴烛还仍旧是一个无法长大的孩子心态,没有人给他引过路,没有人教他要怎么做。


    他害怕失败,更害怕遭到这个社会的厌弃,于是他习惯性的去寻找一个符合「正常人」范畴的参照人物,逐帧学习,不敢踏错一步。


    到这里也是如此。


    裴烛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危机四伏又行动不自由的书中世界,比在现代社会时还要迷茫,楚玉洹……是他唯一的参照物。


    他希望楚玉洹好,其实,是在暗地里期盼着自己能好。


    他希望楚玉洹能够挣脱枷锁走上顶端,又何尝,不希望那个走上顶端的人是自己?


    但是他又害怕了,他不敢。


    从小到大的爱的缺失,钱的缺失,感情的缺失,无尽的无助迷茫,小心翼翼,让裴烛不敢去争取任何的东西。


    自信与张扬,对于他来说,是羞耻!


    就像如今,同样的,裴烛又想,楚玉洹帮了他那么多,给了他九十六次「往生刀」,他想要楚玉洹活着,想要楚玉洹活着的情感里,还夹杂着自己这样阴暗的私心。


    也是不好的……


    但这个问题又如丝线般绞缠在他的情感里,找不到解法,于是,裴烛的牛角尖越钻越深。


    他一直喝酒喝到了子时,喝得醉醺醺的,走出酒楼时,天上的雪还未停。


    一片白茫茫的,看不到明显的颜色与方向,裴烛厌恶极了这种感觉,他有意逃避,垂下眼眸,刚往前迈一步,忽然!


    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直直刺到了他眼前!


    裴烛少时曾被楚璟熹逼着学过几年武,迅速一侧身躲过后,方与那刺客过两招!便见四周无数的黑衣暗卫伏起,不过片刻便将那刺客压住,治得服服帖帖。


    楚璟熹的副将岳青松随后出现,不等裴烛的耐心耗完,便已揪着那刺客问出了结果,说道:“少爷,是……之前被您勒死的那礼部尚书的亲信找了人来寻仇。不过无妨,全部灭掉就是了,小事。”


    “嗯。”裴烛迟钝地点点头,他的脑袋实在是疼,甚至没听到岳青松说请他上马车的话,又继续在雪地里向前迈步。


    他在想:是不是他又选错了?或许,这一世,他该去相信盛焱,不和盛焱作对,把一切应该做的事情都告诉盛焱,楚玉洹就不会死……


    事情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总是这样在事后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反思,试图找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的点。


    可是……,再仔细地想想,裴烛扣了扣自己憋闷过头的心脏,他做不到!


    他害怕盛焱,害怕到抵触,他连自己做的决定都不能够完全信任,更何况……,是一个向来与他站在对立面的疯狗男主攻!


    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瞻前顾后,想要照顾所有人的感受,让所有人都能满意。


    到最后,连自己做的决定,都不确定是不是对的。


    裴烛啊……,废物死了。


    什么丞相,什么状元啊……


    不过是你用来掩饰腐朽灵魂的华丽外衣,其实内里怯懦又脆弱,连自己都无法对自己心生好感。


    头疼!


    喝酒喝得晕死了,头好疼!


    裴烛一直觉得……,他是没有家的。


    他路过了楚玉洹的极乐乐坊,没有走进去。


    楚玉洹不做那高悬于天际的月亮,裴烛也迷失了最后的方向。


    他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应该……是走进了摄政王府吧?


    这里是有一间他的房间的,他记得有!


    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封闭式的,不用与任何人交流,不用承担任何做错选择的后果,可以让他安安静静地躲着。


    房间……


    房间……


    裴烛喝了一晚上的酒劲儿在此时好巧不巧地翻了上来,他的视线摇晃离乱,朦胧间瞥见一屋星辉似的暖光。


    他抬步走过去,“吱呀——”一下,推开了房门……


    要,回榻上。


    回榻上……


    裴烛走向了内室的床榻……


    与此同时,楚璟熹房间外守着的暗卫们各个瞪大了眼睛,有个新入府的转眸瞧向一旁的前辈,小声问:“小裴少爷……进错房间了。”


    “要……提醒他吗?”


    第173章 你本身就很有魅力


    一旁的暗卫前辈落眸,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裴烛房间的软榻楚璟熹用的是最好的楠木,最精的工匠制作的,千工拔步床。


    极尽奢华的十二进,立在房间里宛若一座独立的木屋,其中的珍品宝石不计其数。


    只是裴烛不喜欢这样的东西,他觉得要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不用那么好,便宜一点,甚至都不要惹人注意,他睡着才安心。


    这些年,除了楚璟熹强制关着他,他基本上……很少在王府睡。


    今日上榻的时候还觉得,为何……床外的装饰这样少了?


    一倒头躺上去,“嗯……”


    “今日的床好硬,硌死了。”


    裴烛自顾自的喃喃一句,依旧习惯于在睡觉时抱着什么东西,比如……玩偶之类的。


    于是他伸手,迅速又胡乱地抓住了面前的东西,温暖的,抱起来很舒服,醉至酡红的脸蹭一蹭,发丝蹭散了,发带都不摘,便随意闭上眼,深拧着眉心睡下。


    裴烛睡觉的姿势是很僵硬的,正如他这个人一样,每日精神紧绷,不是在处理政务就是在读书,仿佛浪费一刻的时间,于他而言,都是罪恶。


    楚璟熹在他进门时便醒了,被裴烛抱住胳膊的时候瞳孔变了变,被裴烛脸颊蹭那几下的时候…………


    “呼……”楚璟熹轻呼一口气,起身,为裴烛摘掉了发带,慢慢散开他的发丝,任由他抱着,没有吵醒他。


    他大约是费了些力气才压下身体的反应,再次深呼吸一下,方准备入眠,迷迷糊糊间,裴烛……咬住了他的手指!!


    透着酒气的红唇轻轻含着,像喝奶……


    “呼……”


    楚璟熹凸起的喉结滚动,呼吸不动声色地逐渐加重,半晌,入睡失败。


    夜空的星辰陪他不眠,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该起床练功了,裴烛还不醒。


    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睡得正香呢。


    “死孩子。”


    楚璟熹搁置了晨起的练功。


    .


    裴烛醉酒醉得厉害,一直睡到下午才慢慢睁开干涩的眼。


    酒后剧烈的头痛让他的眉心深深拧起,刚挣扎着僵硬的四肢从榻上爬起来,入目,是坐在一侧桌案旁,偏眸瞧着他的楚璟熹……!!


    裴烛愣了一瞬,随即神思一颤,整个人立马绷直,发干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抖:“你……你怎么……在我房间?”


    “……”楚璟熹提醒他仔细地看看四周。


    裴烛揉了两下眼睛环顾一圈,这里是……楚璟熹的房间!!!!!


    裴烛的呼吸一瞬间停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在……楚璟熹的床上!


    昨夜里就不该多喝酒,喝酒误事,又做错事了,“我……你……”


    裴烛的眼眶逐渐转红,楚璟熹望着他,道:“做什么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你自己昨夜里喝醉了,摸到这里,还……把我的手指咬红了。”


    楚璟熹说话间对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右手食指,纵然已过去一日,其上的牙印依旧清晰分明。


    这明晃晃地昭示着裴烛昨夜里做了什么,裴烛的耳根一下子红至了耳廓,他自床上站起来:“我走!”


    奈何方迈两步,顿觉头晕眼黑,彻夜酗酒加上一整日未进食的低血糖随着剧烈的动作翻上来,裴烛身子一晃,伸手扶住了一个人!


    皮肤相贴,是烫的……


    这时候意识还未消散,大约是让他觉得最羞耻的事了,裴烛被楚璟熹重新放回到榻上,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从这些年楚玉洹的离世,到最近对抗那些破坏祭坛的傻逼,昨夜里苦闷喝酒,至如今……


    裴烛的掌心被楚璟熹的手指烧得发烫,发痒……


    尽管楚璟熹也没有对他做什么,但以往被关的经历,近月诸般的不顺,昨日反思的怯懦,忽然就一下子洪水决堤似的自他的情绪中冲出来,他对楚璟熹说:“我讨厌你,你在束缚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