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洹眼波轻动,问道:“盛焱?”
“嗯……呼……呼……咳咳咳!”
文德帝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楚玉洹话音方落,正巧走到殿外的盛焱听到了主人在喊他。
立马跨步进屋走到楚玉洹身后,伸手环住他,当着文德帝的面,低头,吻了下七殿下的额头。
文德帝干涸的双瞳霎时瞪大!周身的血液逆流,深沉的绝望溢满其中。
文德帝双耳不停地嗡鸣,他要死了。
弥留之际,世界留给他的只有楚玉洹的最后一句。
“父皇,您瞧见了,我被他蛊惑了。他会沉冤得雪,负从龙之功,居武将之顶。”
“安息吧……”
第153章 洹儿,要二十六岁了
说是安息,但文德帝的死不瞑目,还是将楚玉洹看乐了。
他的唇角讽刺地勾起。
帝王,驾崩。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砸上梧桐树的新叶,声响沉闷。
殿内的烛火飘摇,四周湿漉漉的,安静极了。
楚玉洹盯了文德帝干僵的尸体许久,除了回想过往种种的欺凌与压榨,利用与污蔑外。
他的脑子,忽然不受控制的,飘到了十三岁。
也是那一年的春季,他凭一篇《治水论》封了六品官,是所有皇子中,最早得官职的。
文德帝瞧着他欢喜,特许他入内阁旁听朝政。
他听了几日后觉得累,文德帝便让御膳房磨了最好的桃花粉给他做糕点。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文德帝借着蜡烛为他讲解今日的奏折该如何批,说话间,抬手喂给他一块糕点。
糕点美味极了,淡淡的桃花清香,甜而不腻。
他惊诧地抬起头,文德帝看着他笑一笑,道:“以前对洹儿疏忽,是父皇的错,父皇以后都会改的。”
楚玉洹的视线莫名模糊了起来,人啊,总是这样的复杂。
权欲的深渊撕裂亲情,友情,爱情,将所有为它倾倒的人全部困在泥潭里,人不人,鬼不鬼。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外面的雨还在下,楚玉洹想起年少时文德帝亲手为他做的燕子风筝,一滴清泪无知无觉地滑下眼尾。
他抬手抹去,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起身,在盛焱的搀扶下走至文德帝身前,落手为他合上了眼。
而后薄唇轻启,声音稳平,道:“天子驾崩,举国,同悲。”
但实际上,文德帝在位时昏庸无建树,除了被盛焱软禁在府中不得外出的官员们外,基本上……悲他的人很少。
文德帝的葬礼办完,楚玉洹登基时,天气已然放晴,万里碧空如洗,金灿灿的日光将那一身黑金龙袍映出流光溢彩。
只是楚玉洹这些年来瘦了许多,不大能撑得起来。
登基了啊……
“吾皇万岁万万岁!”
瞧着这群曾经对自己嗤之以鼻的人全部战战兢兢的匍匐在脚下,楚玉洹无神多日的眸子迸出前所未有的绮光。
他登基后,立刻着手为司家平反,昭告天下,为盛焱多年的忍辱负重画上句点。
又为自己平反,昭告天下,说当年叛国的人是三皇子,不是自己!但这件事……
百官中信与不信者,各自参半。
有一生追随文德帝的旧臣,甚至激昂地站出来,直接在大朝会上,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杀父弑君,合该群起而诛之!
后被处以极刑,五马分尸。
楚玉洹登基后,楚璟熹推举裴烛做上了丞相之位,监督百官。朝中曾经欺男霸女,藐视法度,欺辱过楚玉洹的官员们一个一个地被清理。
被贬官削爵,全家流放,都算是难得的好下场了。
时光继续向前,半年以来,朝中的朝臣几乎一半都进行了大换血,雨打梧桐枯叶,眼看着……又入深秋了。
前几日楚玉洹新处理了一个姓章的朝廷三品大员,据说他贪污了三百多万两纹银,又强奸民妇,强抢民女,但好歹没闹出过人命。
按理说是被削去官职,清算家产,打入天牢,关上个二三十年的罪责。
但楚玉洹却判了他……凌迟。
当众凌迟,百官监刑,引以为戒。
血淋淋的行刑场,那章大人硬是挨了一千三百多刀才死。
况且十年前,章大人提出的“分田于民”之法使得百姓们富庶了起来,多少于国有功。
他都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是不如他的其他人。
官员们看过这一场刑罚,各个胆战心惊,人人自危,回到府邸都睡不安稳。
他们知晓盛小将军如今的地位,便一起凑去了杜连城家,好说歹说的,让他去将军府找到盛焱帮忙劝一劝。
说:“陛下如今的性子……是否有些……过于暴戾了?”
杜连城身负百官的希望,张口时眼眸上抬,问得小心翼翼。
这时盛焱还没有发现异常,杜连城道:“按理说,如今朝局稳定,陛下应该恩威并施,怀柔待人。”
“但眼下朝堂的所有人都怕他,有些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啊。”
盛焱没说话。
杜连城道:“百姓们听闻了这些杀官员的事,如今,已渐少有人喊他‘菩萨’了。”
盛焱与杜连城是多年的好友,况且,楚玉洹登基杜连城是第一位拥护的官员。
他与盛焱这些年来一直以心交心,他说的话,盛焱听了进去,落眸仔细地琢磨片刻后,盛焱道:“那章大人之前是三皇子的人,文德帝在世时,曾带头污蔑洹儿通敌叛国,并联名上奏,让洹儿贬官削爵,被禁足府邸多年。”
“洹儿前些年,过得很是艰难。”
“哦。”杜连城点点头,与盛焱一道喝了一会儿茶,临走时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道,“我昨日问了柳新月,他说陛下这半年来,精气神确实不大好,近来总是疲累贪睡。”
“可能……,他处罚官员偏重,也与这个有关。”
“陛下的身子一直都弱,你多留意着些。”
“嗯。”盛焱点点头,送走杜连城后,天空又落起了含着冷气的雨。
地上的枯叶泛黄发烂,天气转凉,秋去冬来,又要一年过去了。
过了今年冬季,洹儿……
便二十六岁了。
盛焱在不断地恢复以前的记忆,半年来,他的记忆已然恢复到了第七个轮回。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经历告诉他,二十六岁是楚玉洹生命的一道大坎儿。
迈过去……
一定要迈过去!
盛焱的眸光沉定,起身入了宫。
第154章 困兽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楚玉洹的双眸紧闭,瘦瘦一只窝在龙榻上,重复的梦境让他的眉心深深地拧起,冷汗不多时便浸满了额角掌心。
梦里面黑极了,天上没有月亮,但地上落了雨,各处满是一片潮湿。
阴沉沉的。
虚无的世界,单调,空乏,没有任何意义,更寻不到一条出路。
突然,眼前的画面极速转换,变成了文德帝驾崩那一晚。
满宫人的注意力皆在帝王身上,太子也终于寻到机会逃离,纵马带着太子妃与自己的孩子极速出宫。
冒着漫天铜钱似的大雨,楚玉洹发现太子逃走,追上京城城墙时,已然只能看见一个渺远的背影。
太子谋反已成定局,文德帝生前便下令要他死,于是盛焱立在楚玉洹身边,下令弓箭手搭弦准备。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雨不停的下。
下一瞬万箭齐发,盛焱握着楚玉洹的双手狠射出去一箭!
马儿奔跑的路线不直,盛焱瞄准的是太子,但这一箭要射中的,却是太子妃。
大雨迷蒙下,太子替自己唯一的妻子挡了一箭,“噗”的一声,正中左肩。
马儿受了惊,剧烈地嘶鸣弹跳,致使刚满两岁的小世子摔下马背,啼哭嘤嘤。
太子妃想去救孩子,但被太子强行制止了,太子最终身中三箭,与太子妃一道策马跑远。
盛焱下令全城追捕,而后,将那嘤嘤啼哭的小世子抱回了宫。
说“稚子无辜”,便交给宫里的嬷嬷养着。
而太子残余的门客众多,至今,寻找未果……
“呼……呼……”
楚玉洹的呼吸重起来。
与此同时,寝殿外,盛焱在问柳新月,道:“他今日的身子如何?”
“唉。”柳新月深叹一口气道,“晚膳用得又少了。你也知道,他登基以来,只有前两个月精神尚可,余下的时间,都在空耗。”
盛焱的眉心越拧越深,这半年来,他瞧着楚玉洹愈发的食欲不振,精神渐靡,终于向柳新月问出了自己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问题:“位高权重,可以处理掉以前所有污蔑坑害过他的官员,不该……欢心吗?”
“欢心啊,他方登基时是欢心的,但他的欢心……那时候就……”柳新月斟酌了一下词,道,“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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