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以前?”盛焱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道,“第九十二……哦不!”


    盛焱道:“第九十一世。”


    他低头亲亲楚玉洹:“怎么了?”


    楚玉洹提到嘴边的心绪又无声无息地咽下,他手指用力渐渐揪紧盛焱的里衣,道:“无事。”


    盛焱的记忆在回溯,但……若是一直回溯不到第一世,这个问题问出来,只会徒增他们之间的烦恼。


    病了这些年,楚玉洹的心性被磨砺,他最注重的,还是活在当下。


    眼前的一切顺顺利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够了。


    楚玉洹想:珍惜眼前,珍惜眼前便好。


    他的喉结滚了滚,最终,抓住盛焱的手,道:“睡吧。”


    “嗯。”盛焱应下一声,心事重重地瞧他。


    洹儿……,何故不欢心呢?


    盛焱想可能是因为身上皮肤会烂的事,但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十日之后就会好了。


    等好了,就又是漂亮小洹了。


    他不会让任何人瞧见楚玉洹不好的一面,这个世界给楚玉洹难堪,他便要倾覆世界,将楚玉洹捧上云端。


    楚玉洹的皮肤接下来的几日一直不好,且愈发严重。


    楚玉洹第四日便不肯让他看了,摔了屋里的东西让他滚!


    他不滚!他强制留了下来,却见楚玉洹无声无息地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喃喃道:“是脏的。”


    “没有,没有。”盛焱哄他,“擦干净就又是漂亮小洹了。”


    “会好的洹儿,好洹儿,好洹儿。”


    盛焱没有说,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盛焱会帮他处理伤口,接受并夸赞他所有的模样。


    楚玉洹需要这样的接纳;排斥这样的接纳;被这样的接纳烫伤,炸毛,无措,发呆。


    发呆的时候,盛焱会带他去那郎中家不远处的一条宽河边。


    楚玉洹被困在京城里久了,喜自由,他不说话的时候带他去看河,他的心情便会平稳很多,多看一会儿,他会乐意多说两句话。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给他把扬琴,他会在河边弹很久。


    弹琴的楚玉洹不再阴鸷,他好像跳出了世俗,在乐曲里成为他自己。


    好不容易熬过十日,楚玉洹的身子总算开始好转。


    盛焱欢心的每天都能多吃两碗饭。


    郎中的治疗还未结束,在这里住时,楚玉洹还是喜去河边。


    他让那郎中的徒弟教了他钓鱼。


    虽然钓不好,但他还是会在河边坐着,一坐便是一整天。


    盛焱觉得……,盛焱总觉得,在乡野的楚玉洹,比在京城欢心得多。


    误闯天家,他本不该被困在那权力的囚笼里。


    第十三日,奎木狼执行完任务回来找他,奎木狼向他汇报,说自己追踪了多日,那些在江州城外引开他的「无名教」信徒,全死了,他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


    彼时正是清晨,楚玉洹又摆了自己的小渔具,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河边。


    奎木狼继续低头汇报着:“倒是……抓到了几个人,但是他们在牙齿里藏了毒,被抓到的时候就全死了。”


    “有一个没咬牙死成,最终,咬舌自尽了。”


    楚玉洹穿好鱼饵,将钓钩“砰”地扔进河里。


    奎木狼继续道:“殿下,我觉得那些人不像是信徒,不像是刺客,倒像是……死士!”


    “死士一生只为主人卖命,至死不泄密。”


    奎木狼道:“可是属下调查过,五皇子的麾下,并没有这么多的死士。”


    “还有。”奎木狼继续道,“山上……,被盛小将军杀死的那些刺客,属下查了,也并非……全是五皇子的人。”


    “那些人可能来自于……”奎木狼斟酌着话语,见楚玉洹没有打断他的意思,才放小了声音继续道:“太子。”


    那些刺客,那些从他一出江州城就围着他和盛焱杀的刺客们,可能来自于——太子!


    楚玉洹的眉心轻拧,握着鱼竿的手越收越紧。


    “殿下……”奎木狼问他,“还要……往下查吗?”


    清冷的朝阳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可如何也照不暖人的身子。


    楚玉洹分开唇,说出一个“查”字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书里没有写太子是坏人,盛焱恢复的记忆里太子也不是坏人,裴烛也没有说太子是坏人。


    为什么……


    楚玉洹不相信,他要彻查到底!


    太子……


    楚玉洹咬紧牙想:不会是太子的,绝不会是!


    “是,属下告退。”奎木狼领命远离后不久,那为自己治病的郎中便自身后,悄声走到了楚玉洹身侧。


    五皇子快要来了,盛焱要去调遣私兵为五皇子做局。


    眼瞧着美人殿下身边终于没有了那个凶巴巴的小将军,那郎中放开胆子走上前,摆好笑脸俯身作揖道:“殿下。”


    楚玉洹回过头看他,瞧见他眼里似有请求,道:“先生救我性命,有事但说无妨。”


    那郎中弯着苍老的眼睛笑着嘿嘿走上前,到:“那个……,殿下,草民想再给殿下把一把脉,瞧瞧这「触镜花」是否真的消减,再无反扑的可能?”


    楚玉洹道:“好。”


    那郎中再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草民想要去除绢丝,直接为殿下诊脉。”


    一般来说,为皇子把脉都要隔绢丝,以防止草莽之身冲撞金贵之体。


    那郎中自知自己这个要求很过分,不合礼法,放在旁的达官显贵身上约莫就要发火了。


    他等着楚玉洹的答复,而后,楚玉洹慢慢地对他抬起了手。


    那郎中一怔,刹那间欣喜万分,道:“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别扭,再加上这些日子的观察,这郎中对于解毒的热心和探索,楚玉洹在郎中落手把脉的一瞬间,张口问道:“先生,这「触镜花」的毒,是你做出来的吧?”


    “啊!”那郎中一惊,搭在楚玉洹手腕上的手指差点被烫着,他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双膝“扑通”一下便弯了下来:“殿下,此前草民是在西域做毒,但这些年早已远离纷争躲避乡野,草民也不知晓这毒会被下到您的身上,草民实在是……”


    “好了,没要降你的罪。”楚玉洹道,“劳烦先生,为我根除「触镜花」。”


    “是。”郎中小老头又忍着惊恐站了起身,颤颤巍巍地搭上楚玉洹的脉搏。


    早些年因为他在西域做出了「触镜花」,此种奇毒毁人根基,无药可解,江湖官场上因这毒死了不少人,因而,惹出不少是非来。


    为保性命,郎中这才背井离乡,不断逃窜,隐居荒野。


    只是这毒的性子实在烈,若非楚玉洹是皇子,身子的根骨不错,这些年来又一直集天下名贵药材金尊玉贵地养着,怕是早就……


    “唉……”


    那郎中定定心神按上楚玉洹的脉搏,把完脉后眼神惊喜道:“殿下,确实好多了!草民定会想办法为殿下根除这毒。”


    “殿下平安康健,千岁千千岁。”


    楚玉洹道:“多谢。”


    他的这一句“多谢”又一次让郎中狠狠一怔,受宠若惊。


    这些年中毒的人想砍死他的多了,他仰眸望着楚玉洹,良久,道:“殿下,有大胸怀。”


    “您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么?


    楚玉洹轻轻叹一口气,思绪逐渐飘忽,他对郎中言谢,只是觉得这郎中与他非亲非故,却肯冒着被他发现后被降罪斩杀的风险,尽心为他解毒,是应当谢谢的。


    人,应当真心换真心。


    但想到真心,楚玉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离散,犹如幽梦回还,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是他被禁足的第二年,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府邸里面因为缺钱,便换了个更便宜的厨子。


    那厨子是位年逾花甲的老大娘,每次为他做饭挑菜,都给最新鲜的,做出的饭也十分用心,色香味俱全。


    精美程度,几乎无可挑剔。


    楚玉洹为表感激,一直给那老大娘不少的赏钱。


    那老大娘说了,“不用,殿下,奴婢没儿子,就孤身一人,用不着这些钱。”


    但楚玉洹当时觉得她是平民,年纪大了还出来做工,定是需要钱,于是便一直这样,一次一次的给。


    直到有一年冬天,那老大娘去世了,楚玉洹才知道,那老大娘的儿子曾是自己手下的一名小旗官,曾经跟着他远赴北境,死在了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到。


    老大娘年遇花甲,儿子,却再也没回过家。


    因为老大娘的儿子生前很崇拜他,总是夸他。


    老大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人在家坐不住,因为思子心切,才来到他的府邸做工,要的月俸,也是所有厨子里最少的。


    因为楚玉洹与那老大娘的儿子年纪相仿,性子也相似,老大娘便格外怜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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